聖誕的餘熱還在壁爐裏噼啪作響。
“哎,你們一個個都給我放明白點。”餐桌上,維多利亞女王這會兒哪裏還有半點大帝國主宰者的樣子,完完全全就是個“催生狂魔”附體的八卦老母親。
她一邊給新榮升“最偉大孕婦”的維琪夾了一塊最嫩的火雞肉,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射剩下的三個女兒(比阿特麗斯才5歲,逃過一劫),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和敲打。
“看看你們大姐!這才叫效率!才20歲就要當媽了!”
“再看看你們……愛麗絲(15歲),海倫娜(12歲),還有露易絲(10歲),你們誰能有這個出息?以後都得給大姐看齊!趕緊給我把女婿帶回家,讓我也早點多抱幾個洋娃娃!”
這一通“重磅催婚”,吓得三個小姑娘臉都快埋進盤子裏的土豆泥了。
“媽!我還小呢!”海倫娜小臉通紅。
“就是,我的書還沒畫完呢……”露易絲小聲抗議。
倒是我們那位“藝術少女”愛麗絲,現在已經是個标準的美人胚子了,她不慌不忙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眼睛彎成月牙,那雙和母親一樣深邃的藍眸裏,閃爍着一絲小女孩特有的機靈。
“哎喲,媽媽。這種事哪能急嘛。”她笑嘻嘻地抱着旁邊一臉“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愛德華的胳膊,腦袋親昵地靠在他身上。
“您看,找個好男人那得多難啊。”
“除非……”她沖着愛德華眨了眨眼,那裏面是滿滿的兄妹情深和調侃,“除非能遇到一個像咱們伯蒂這樣,又紳士,又體貼,嘴巴還甜,還會彈鋼琴哄女孩子開心的……如果世界上還有一個這樣的傻瓜……哦不,是‘好男人’,那我再考慮考慮吧!”
“噗——”愛德華剛喝進去的果汁差點噴出來。
“喂喂喂!愛麗,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但手底下卻很誠實地給妹妹又剝了個蝦,嘴裏還嘚瑟得不行。
“不過你也說得對。”他極其騷包地理了理頭發,擺出一副自戀的姿态,“像哥哥這種英俊潇灑、才華橫溢的極品……這世界上估計都找不出第二個了。你就慢慢等吧你!”
“切!”三姐妹集體噓他。
整個餐廳裏彌漫着隻有家人才有的那種,既嫌棄又親密的溫馨。
林亞瑟坐在主位上,看着這一大家子。大女兒即将生産,兒子女兒們打打鬧鬧……
他那顆計算着世界大棋局的心髒,也難得地軟了一下。
“好了。”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愛德華。
“别貧了。”林亞瑟臉上雖然帶着笑,但眼神卻變得深遠,“吃完了就到我書房來一趟。咱們爺倆……有些關于‘大人’的話要聊。”
“還有你,維琪。”他看了一眼大閨女,“休息一會兒也過來。有些東西……你也該聽聽了。”
愛德華的笑容瞬間凝固。
書房?夜話?
他用眼神偷偷瞄了一眼旁邊低着頭不說話的亞曆山德拉,心裏咯噔一下。那隻懸在頭頂的靴子,終于要落下來了。
……
樓上,親王書房。
這裏的氣氛和剛才完全不同,窗簾拉得很嚴,隻能聽到窗外倫敦冬夜的風聲。
林亞瑟坐在那張巨大的地圖前。地圖上,丹麥的日德蘭半島和普魯士北方的邊境線,被一根粗紅的線,狠狠地圈了起來。
“爸……”愛德華剛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甚至有點失态地快步走到書桌前,“您……您是不是已經決定了?”
林亞瑟擡頭,看着兒子那雙寫滿了焦急和……渴望的眼睛。
他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普魯士……已經等不及了。”
林亞瑟指了指桌上那疊厚厚的情報。
“自從“奧爾米茨之恥”後,威廉親王和俾斯麥就像兩隻好鬥的公雞。他們攢了這麽多年的勁,造了這麽多年的槍,現在……他們忍不住了。”
“丹麥的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那兩個公國……就像擺在餓狼面前的一塊肥肉。”
林亞瑟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
“威廉親王上次已經秘密給我發了電報。他的措辭很懇切,也很……露骨。”
“他說:‘亞瑟,看在維琪和腓特烈的份上,看在我們将會有同一個孫子外孫的份上……能不能,請大英帝國,這次,閉上一隻眼睛?’”
這就是赤裸裸的親情綁架了。
愛德華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想起了亞曆山德拉在餐桌上的那種雖然克制但明顯的冷淡。他知道如果這次英國真的袖手旁觀,那他和那個丹麥女孩之間,将永遠隔着一道名爲“背叛”的牆。
“可是爸爸!”愛德華的聲音有點變調,他一把按住書桌,“如果讓他們吞了丹麥……那整個北海的平衡……還有……”
“還有你的愛情。”林亞瑟替他補完了這句他沒敢說出口的話。
林亞瑟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
他看着這個已經快有他高的少年。這個孩子平時的油嘴滑舌下,其實藏着一顆比誰都重情重義的心。
“愛德華,我在想。”
林亞瑟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那枚象征英國最高權力的戒指。
“按照原本的利益算計……讓普魯士統一德意志,抗衡法國和俄國,才是我給帝國的頂層設計。”
“犧牲一個小小的丹麥,換來一個強大的中歐盟友……這筆買賣(利益上)不虧。”
“但……”
就在愛德華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書房的門,輕輕地被推開了。
維琪,扶着門框,走了進來。她的神色很平靜,甚至……冷靜得有點可怕。
“爸……伯蒂……”
她慢慢走進房間,坐在了單人沙發上。
“其實……我最近跟俾斯麥、還有羅恩叔叔,甚至是老毛奇将軍都聊了很多。”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着一股子“柏林高層知情人”的氣場。
維琪的手指輕輕放在肚子上,但那雙藍眼睛裏閃爍的,卻是屬于權謀家的、精明甚至有些狡黠的光芒。
“沒錯,我以前是在議會上說過要‘鐵與血’,要尊嚴要力量。我現在也依然這麽想。”她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畢竟,您知道我這性子……要我在柏林那種狼窩裏當個隻會繡花的王妃(而且還得忍受公公的暴脾氣),那還不如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