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的平安夜,倫敦的又一場雪下得正緊。
白金漢宮燈火通明,壁爐裏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空氣中彌漫着烤鵝、肉桂和熱紅酒的香甜氣息。
對于在這裏團聚的人來說,今晚本該是最溫馨的時刻。
“姐姐!你終于回來了!”
愛德華王子,穿着他在劍橋最流行的修身燕尾服,已經有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模樣。他興沖沖地迎向剛從柏林歸來的大姐——普魯士王妃維琪。
“嗯哼,還沒被你煩死,當然得回來看看。”維琪雖然嘴上依然毒舌,但眼角眉梢全是見到親人的放松。她脫下厚重的深藍色天鵝絨鬥篷,那張已經完全長開、既有女王的威嚴又繼承了林亞瑟深邃輪廓的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在那一瞬間,維琪的目光越過弟弟的肩膀,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的那位有着一頭栗色長發、身穿丹麥傳統紅白配色長裙的少女身上。
那是亞曆山德拉。她現在的身份是劍橋格頓女子學院的優等生,也是愛德華費了好大勁才請來一起過聖誕的“绯聞女友”。
“嘿!阿莉克斯(亞曆山德拉昵稱)!”
維琪眼睛瞬間亮了,那種在異國他鄉憋了好久的“天性”瞬間釋放。
她提着裙擺就走了過去,臉上的笑容真誠得就像多年前那個午後,她們一起在海灘上撿貝殼、一起吐槽男生的樣子。
“我的天,你比以前更漂亮了!快讓我抱抱!柏林那些古闆的女官都快把我憋壞了,我這次可是給你帶了……”
維琪熱情地張開雙臂,以爲會迎來同樣熱烈的回應。
然而。
“向您緻敬,普魯士王妃殿下。”
亞曆山德拉沒有上前,而是後退了半步,雙手提起裙擺,行了一個無懈可擊、标準到令人發指的宮廷屈膝禮。
那個動作優雅、尊貴,但也……
冷。
維琪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亞曆山德拉眼底那種深深的疏離和戒備。
那不是針對“維琪姐姐”的。
那是針對——“普魯士王儲妃”。
愛德華站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一個是親姐,一個是心上人,這修羅場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那個……亞曆山德拉,”愛德華試圖打圓場,“姐姐她好不容易回來……”
“我知道。”亞曆山德拉擡起頭,雖然嘴角挂着禮貌的微笑,但語氣卻透着一股倔強,“所以我才使用了最尊貴的禮節,不是嗎?畢竟……現在的普魯士,在波羅的海可是威風得很呢。”
這句話一出,周圍空氣瞬間降了三度。
誰都能聽出這話裏的刺——普魯士正在邊境集結軍隊,準備對丹麥動手,吞并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作爲丹麥公主,她看到“敵國”的王妃,能有好臉色才怪。
維琪是個聰明絕頂的女孩,她那一瞬間的錯愕過後,腦子裏迅速轉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症結所在。
她看着眼前這個像刺猬一樣豎起全身尖刺保護自尊的小妹妹,心裏不僅沒生氣,反而湧起一股“不愧是你”的欣賞——她就是喜歡這種有骨氣的女孩,才不像柏林那些隻會跪舔的貴婦。
維琪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的尴尬瞬間被一種屬于大英帝國的從容取代。
她轉頭看了看正在拼命使眼色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看似在聊天實則一直在觀察這邊的老爹林亞瑟。
“哼。”
維琪嘴角微微一勾。
然後,她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直接走上前,強行挽住了亞曆山德拉那僵硬的手臂,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且帶着一絲不容置疑地說道:
“行了,收起你那套外交辭令。”
“普魯士想幹什麽,那是柏林那幫老瘋子的事兒。”
“在這兒,在白金漢宮……我可是姓‘林’的,你忘了?在這張桌子上說話算數的,還沒輪到我的公公呢。”
亞曆山德拉愣了一下,看着維琪那雙湛藍眼睛裏閃爍的狡黠。
“走吧,丹麥的小刺猬。”維琪眨了眨眼,“我帶了禮物給你,不想看看?”
在愛德華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兩個前一秒還劍拔弩張的女孩,下一秒居然就這麽别别扭扭、但又神奇地和諧地走向了餐廳。
……
晚宴時刻。
林亞瑟特意讓人從酒窖裏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1787年拉菲,而維多利亞女王則親自下廚(大概是做了最後的裝飾)弄了個超大的火雞。
氣氛似乎很熱烈。
長桌之上,燭光搖曳。林亞瑟和維多利亞坐在主位,看着滿堂兒女,心裏很是滿足。
但空氣中依殘留着一絲微妙的緊張感。
亞曆山德拉坐在愛德華旁邊,雖然禮儀無可挑剔,但隻要話題一涉及到“德國”、“歐洲大陸”,她就會變得格外沉默。
而維琪,或許是因爲旅途勞頓,或許是因爲……别的什麽原因。
她的面前擺着最愛的法式鵝肝排,但她隻是拿着叉子戳來戳去,一口都沒吃下去。那股子油膩的味道直沖腦門,讓她那張本來紅潤的臉變得有些蒼白。
“嘔——”
突然,一聲極力壓抑但還是沒壓住的幹嘔聲,打破了餐桌上的甯靜。
“姐?!你怎麽了?”愛德華吓了一跳,手裏的叉子都掉了。
全桌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
維多利亞女王這個生娃專家第一個站了起來,眼睛瞬間瞪大。
林亞瑟也放下了酒杯,眼神一凝。
維琪用手帕捂着嘴,平複了一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她接過侍從遞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口,蒼白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一點。
然後,她擡起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病态的虛弱,閃爍着一種即将引爆核彈的、驕傲的、甚至有點“看看我多厲害”的光芒。
然後,她那個繼承自林亞瑟的、喜歡在這種時候“裝個大的”的……家族基因,動了。
她微笑着輕描淡寫地宣布道:
“哦,沒什麽,大家不用緊張。”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自己其實根本還看不出來的小腹。
“隻是……”
“普魯士王國的……第三代繼承人。”
“——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來倫敦,見他的、外公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