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夏照顧牧晉安吃過飯,就去托兒所看了小老虎。托兒所還有另外三個小孩,小老虎跟他們玩得十分開心,尤其是托兒所那些新鮮的木制玩具,讓老小虎愛不釋手,許如夏過去喊他幾聲都沒顧上回應。
許如夏看到小老虎周身的光澤都是金黃色,小孩子适應力就是強,看來他十分喜歡這個地方。許如夏跟托兒所的阿姨囑咐幾句需要注意的事情,叮囑完小老虎就走了。
晚上休息的時候,牧晉安和許如夏站在雙人床前,都有些不知所措。許如夏預先想過這個場面,她想屋裏總該有個沙發闆凳椅子什麽的,拼一拼就是一張床,再不行她打地鋪。
她唯一沒想到的是,這房子是新買的,床上鋪着的被褥是屋子裏唯一一床,再想多拿出一塊布都沒有。許如夏立刻做出選擇,“你睡床上……我守着你。”
“怎麽守?”
“那邊有一把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然後再趴到床上……”
許如夏本來就是護工,做這行的照顧病人當然不能舒舒服服的,今晚坐在椅子上将就一晚,明天她就出去買點打地鋪用的墊子,到時候他們就不用這麽尴尬。
“如夏,我是軍人,你完全可以信任我……這幾天天氣轉涼,你這麽坐在椅子上守夜會着涼的!再說,你這麽坐着,我躺着,我于心不忍,肯定更加休息不好,休息不好犯病的機率就會增加。”
牧晉安跟小周直來直去慣了,不高興的時候還能吼兩嗓子,可是面對許如夏卻還得費點腦筋,想着怎麽才能好聲好氣地讓她睡在床上。
“首長你不用爲我考慮,我本來就是來照顧你的。”
“如果照顧的話,小周更方便些……你如果實在覺得别扭,我可以回醫院。”
牧晉安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看到許如夏這麽爲難,轉身穿好衣服準備離開,許如夏心生愧疚,“首長,你不用走,我聽你的睡床上……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早點休息吧。”
本來以爲,燈一關,兩人躺在床上誰也不挨着誰,熬一會就會有困意,睡着了誰還會記得尴尬這會事。事實是,許如夏第一次跟一個認識幾天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神經本能的興奮。更要命的是,她似乎感受到牧晉安身上那種灼熱的陽剛之氣,輕微的舉動,都會讓這個夜變得更加的黏稠。
牧晉安也沒好到哪去,隔着二尺遠,他依舊能聞到許如夏身上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是香皂還是洗發水的味道。牧晉安動都不敢動,唯恐許如夏又像受驚的小鹿,要坐到椅子上休息。
這麽熬到半夜,牧晉安聽到許如夏越來越輕淺的呼吸聲,竟然慢慢地睡着了。
漆黑的戰場,硝煙彌漫遮了整個天空,牧晉安手裏拖着一把大刀,手臂上淌着血迹,戰場上全是犧牲的同志,還有他的副班長徐志剛,還有年紀最小的小毛……牧晉安眼睛充血,喉嚨裏也全是血腥的鹹澀,他看到對面沖過來的敵人,用力提起大刀,從喉嚨裏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誰敢犯我靖國邊界,我牧晉安手裏這把刀先砍誰的腦袋……”
“殺!”
許如夏被吓醒,睜開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頂,半秒鍾緩過神來,她慌忙開燈,牧晉安此時滿頭大汗,眉頭緊蹙,手臂正在半空中揮舞,嘴裏喊打喊殺情緒十分的激動,他周身的籠站一層黑霧,那是憤怒和恨意之光。
“首長,首長你醒醒……”
許如夏有點後悔丢了郝春芳給的那兩包藥物,她用手掌輕輕撫摸牧晉安的臉龐,意圖用這樣的方式喚醒做噩夢的人。不料,她的手掌剛接觸到牧晉安的臉頰,牧晉安突然伸手控住,一個翻身,竟然将許如夏牢牢地困在他的身下……
牧晉安騎在許如夏身上,睜開的眼睛裏全是空洞,這證明他此時依舊在夢境,許如夏心想完了,牧晉安這次是把她當成夢境裏的敵人了,他那沙包大的拳頭砸下來,自己不毀容也得掉顆牙。
許如夏吓得直哆嗦,牙齒都打顫,“牧晉安,我是許如夏,你說過你不會傷害你的妻子……”
牧晉安有短暫的愣神,片刻後,神情再度的兇神惡煞,“我的副班長徐志剛孩子才兩歲,我的小跟班小毛才十四歲,都死了,血債血償,我要你們拿命償命。”
完了!
不等許如夏再次喚醒牧晉安,牧晉安的一記拳頭砸下來,許如夏偏頭躲開,就差一點砸到她的臉,許如夏顧不上許多,伸手抱住牧晉安的胳膊狠狠地咬上去,不知道她咬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度,反正她不會讓牧晉安在夢裏殺了她。
“我……傷着你了嗎?”
良久,牧晉安眸光終于變得澄明,他并沒有覺得手腕處的疼痛有多麽劇烈,這種疼痛剛剛好抵消了他内心痛苦。他隻是看到,許如夏一轉頭時眼神裏的驚恐,還有她看到他醒來之後瞬間的釋然。
牧晉安從許如夏身上翻身下來,神情有些懊惱,也有些自責,“如夏……我們可能不适合在一間屋子裏生活,明天我就讓小周送我回醫院,你隻需要白天照顧我就可以,晚上還是交給醫生和護士,這樣更安全些。”
這一次,許如夏從牧晉安身上看到藍色的光澤,那是一種很深的憂傷和孤獨混合體。這麽多年,他就在反複的創傷應激與内疚自責中度過,每一日每一夜,他要經受多少痛苦折磨?
他不能跟親人一起生活,也不能獨自離開醫院……
他是戰鬥英雄,如今卻成了疾病的囚徒,許如夏瞬間有些心疼,起身給牧晉安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牧晉安拒絕喝水,顯然是打定主意要跟許如夏分居,許如夏輕聲說,“我現在還沒有分居的打算,今天是我疏忽了,在睡前,我應該做點什麽,讓你放松情緒的……是我不好。”
沒有責備,更沒有害怕和恐懼,牧晉安有些意外,許如夏此時神情當中全是溫柔和關切,更多的是寬容,她似乎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病人,牧晉安輕聲說,“你真的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