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這張關鍵銀行卡的下落,隻有兩種可能了。”沙瑞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緩緩舒了一口氣,仿佛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做某種決斷,“要麽,還在田杏枝手裏,被她藏匿在某個我們尚未找到的地方;要麽,就是由達康同志本人察覺風險後,親自保管或者處理掉了。”
他刻意使用了“保管”這個中性詞,爲後續可能的發展留有餘地。
“從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鏈來看,沙書記您的判斷是符合邏輯的。”高育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但他随即又謹慎地補充了一句,将自己置于一個客觀的位置,“不過,關于這一點,我們還沒有機會向達康同志本人進行核實。畢竟,問話的重點一直放在其他方面。”
“盡快找機會核實清楚!”沙瑞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語氣不容置疑,将這根難啃的骨頭又扔回給了高育良。
高育良見沙瑞金态度有所松動,便趁機向前一步,試探着問道:“沙書記,那麽對于達康同志目前的情況,您看……後續該如何處理更爲妥當?”
他想摸清沙瑞金對李達康的最終态度和底線。
“處理?”沙瑞金眉毛一挑,語氣變得嚴肅而官方,“當然是依法依規處理!育良書記,在這個問題上,你可不能因爲與達康同志共事多年,有些舊誼,就心存顧慮,甚至徇私枉法啊!原則問題,絕不能含糊。”
他先扣下一頂大帽子,随即話鋒看似不經意地一轉,“對了,考慮到目前的情況複雜,調查也需要時間,我看達康同志已經不再适合繼續主持京州市委的全面工作了。京州市委書記這個重要崗位的人選,我們省委要盡快考慮起來,未雨綢缪,确保京州大局穩定。”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實則已經判了李達康政治生涯的“死緩”。
一旦被調離市委書記這個核心崗位,無論後續調查結果如何,其權力和影響力都将大打折扣。
“是的,沙書記,您考慮得周全,組織部門會盡快啓動相關程序。”高育良心中了然,立刻點頭應承。李達康的倒台,對他而言,意味着一個強大對手的出局。
“還有一件事,”沙瑞金仿佛才想起來,用一種近乎随意的口吻說道,“關于祁同偉同志兼任副省長的任命,上面已經原則上同意了,正式文件不日就會下達。老高啊,同偉是你的學生,就由你代表組織,提前跟他談個話吧,既是鼓勵,也是提醒他要戒驕戒躁,在新的崗位上做出更大貢獻。”
高育良眼中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絲欣喜,這對他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勝利,保住了公安系統這條關鍵臂膀。他連忙微微欠身:“謝謝沙書記的信任和栽培!我代表同偉……”
“哎,老高,客氣話就不用多說了,都是爲了工作嘛。”沙瑞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表态,然後對一旁的侯亮平說道,“亮平啊,你先回去,把相關材料再仔細梳理一遍,确保每一個環節都紮實可靠。我和育良書記還有些事情要單獨談一談。”
“是,沙書記!”侯亮平雖然心有不甘,想知道兩位大佬接下來要談什麽,但隻能立正答應,轉身退出了辦公室,并輕輕帶上了門。
等到辦公室裏隻剩下兩人,空氣仿佛都變得凝滞了幾分。沙瑞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着樓下省委大院裏的蔥郁樹木,背對着高育良,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深沉而直接:
“老高,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有些話,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着穿透力,“今年八月,你擔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這個任期,就要屆滿了。按照慣例和你的年齡,下一步……有什麽具體的想法嗎?”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強調道,“首先說明,我今天找你談這個,并不完全是代表組織程序進行例行談話,更多的是我個人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有什麽話,我們可以攤開來說,不必有太多顧忌。”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緊,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剛剛開始。
他臉上迅速堆起慣有的、溫和而略顯模糊的笑容,打起了太極拳:“沙書記,您這話說的……我高育良聽了一輩子組織的話,黨叫幹啥就幹啥。到了這個年紀,還能有什麽個人想法?當然是堅決服從組織的一切安排,組織讓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忠誠老臣、毫無私心的模樣。
“呵呵……”沙瑞金發出了一陣意味不明的輕笑,搖了搖頭,走回座位坐下,目光依舊鎖定着高育良,“老高啊,這裏沒有外人,我們就沒必要玩這些虛的了。我想聽的,是你抛開那些官面文章後,個人内心真實的想法。是對繼續留在漢東發揮餘熱感興趣,還是考慮到家庭和身體,想選擇一個相對輕松一些的崗位?或者……還有其他什麽考慮?今天我們的談話,可以更坦誠一些。”
“沙書記,我說的确實是真心話,沒有半點虛言。”高育良神色誠懇地點了點頭,語氣帶着一種回顧往事的滄桑感。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開始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
“我高育良的前半生,可以說和漢東、和漢東大學是密不可分的。”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陷入了對往昔的追憶,“我的青春歲月是在漢大度過的,在那裏讀書,在那裏成長,畢業後因爲成績優異得以留校任教,從講師做起,一步步到副教授、教授。那時候的我,滿腦子都是學術理論,想的都是如何教書育人,以爲自己的一生就會在書齋和講台前平靜地度過。”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命運的感慨:“後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出現了。時任省政法委書記的梁群峰老書記到漢大考察工作,在一次座談會上,我作爲青年教師代表發了言,就法治建設談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會後,梁老書記專門找我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談話。具體談了些什麽,年代久遠,有些記不清了,但核心是鼓勵我将理論與實踐結合。就是那次談話之後不久,在梁老書記的關懷和推薦下,我離開了熟悉的校園,被調到省中級人民法院,擔任了副院長。可以說,是梁老書記把我引上了從政這條路。”
高育良的叙述條理清晰,仿佛在梳理一份個人履曆:“在省高院積累了一定的司法實踐經驗後,組織上又安排我到地方鍛煉,先是擔任呂州市的副市長,後來是市長,最後成爲了呂州市的市委書記。說起來,在呂州的時候,我還和達康同志搭過班子,他當時是市長。”
“嗯,育良同志,你這段經曆我很清楚。”沙瑞金适時地接話,語氣平和,但抛出的問題卻直指核心,“不過,我倒是聽國富同志提起過一件舊事。據說,你當時在呂州,爲了能把達康同志調走,還親自去找了立春同志……談了條件?有沒有這回事?”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卻緊緊鎖定着高育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