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說句心裏話，我高育良這一生，能在黨的培養下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爲漢東的發展，特别是爲呂州的老百姓做了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已經心滿意足了。”高育良語氣平和，帶着一種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緩緩說道，“即便是現在就從崗位上退下來，回歸平淡，我心中也絕無半點遺憾。可以說，我的政治抱負，在呂州GDP超越京州的那一刻，就已經基本實現了。”

“呵呵……你這個老高啊，跟我還來這一套。”沙瑞金聽罷，不由得笑了起來，用手指虛點了點高育良，語氣中帶着幾分熟稔的調侃，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種“功成身退”的表态，他聽聽也就罷了。

官場之上，尤其是已經到了這個級别，誰不是曆經千辛萬苦才攀上高峰？站在省部級的門檻上，眼看着正部級的風景近在咫尺，真能如此輕易地說出“沒有遺憾”四個字？沙瑞金是絕不相信的。這不過是高育良以退爲進、試探他态度的官場話術而已。

高育良在副部級的位置上已經深耕多年，先後擔任過呂州市委書記（入常）、省政法委書記、再到如今的省委副書記，經曆了三個重要崗位的鍛煉，資曆深厚。按照組織原則和慣例，他完全有資格，也很有可能在退休前解決正省部級待遇。

這個“解決”，可以是在副部級崗位上退居二線（如去人大、政協擔任副職，享受正部級待遇），也可以是直接晉升到正省部級實職崗位（如省長、省政協主席等）。

而最終如何安排，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的态度和推薦意見。

“沙書記，我……”高育良似乎還想再鋪墊些什麽。

沙瑞金卻擡手打斷了他，決定不再繞圈子。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誠地看着高育良，語氣鄭重地說道：“老高，既然我們今天開誠布公地談，那我就直說了。關于你下一步的安排，我這裏有幾個初步的考慮，準備向上面鄭重推薦。”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高育良的反應，然後清晰地列出了選項：

“第一個崗位，是接替劉省長。劉省長還有一個月就到齡退休，我推薦由你來出任我們漢東省的省長！”

“第二個崗位，是省政協主席。陳主席年事已高，身體也不比從前，已經多次向組織表達了退休的意願。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推薦你接任省政協主席，同樣也是正省部級。”

“第三個，是燕京部委或者相關機構的職務，具體崗位我們可以再溝通，但同樣可以确保是正省部級的領導待遇。”

沙瑞金說完，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顯得十分誠懇和大度：“當然，老高，這隻是我個人的初步想法。你本人如果有什麽其他的考慮或者意向，也不妨直接提出來。隻要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内，我都可以盡力去和上面溝通、争取。”

他如此“大方”地給出選擇，尤其是将省長這個極具分量的職位列爲第一選項，實則是迫于現實的無奈之舉。

他是空降幹部，在漢東根基尚淺。按照常規，省長最好是由一位熟悉本省情況、能夠穩定局面的本地幹部出任，這樣才能更好地配合他的工作。

否則，他更傾向于從外省或者中央部委調任一位信得過的幹部過來擔任省長，那樣更便于他掌控全局。

然而，眼下形勢發生了變化。他原本屬意并着力培養的“闖将”李達康，如今自身難保，接任省長已經絕無可能。放眼整個漢東，有資格、有資曆競争省長位置的，隻剩下高育良和常務副省長謝賢林兩人。

高育良雖然年紀比自己還大幾歲，并非最理想的長期搭檔人選，上面可能更傾向于年富力強的謝賢林。

但問題是，謝賢林是謝家的人！

謝家與沙瑞金背後的王家在高層理念和利益上多有不合，甚至可以說是政敵。如果讓謝賢林當上省長，那他在漢東将會處處受制，寸步難行，他這個省委書記恐怕真要成爲“圖章書記”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

相比之下，推薦高育良，雖然并非最優解，但至少高育良是“漢大幫”的首領，在漢東本土勢力龐大，能夠有效制衡謝家勢力，并且短期内爲了坐穩位置，必然需要依靠他沙瑞金的支持。

這是一個基于現實權力平衡，不得不做出的妥協和選擇。

“沙書記，我還是那句話，堅決服從組織的最終安排。”高育良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溫熱的茶杯壁，語氣平和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他略微停頓，仿佛經過深思熟慮，才緩緩說道，“不過，如果非要讓我個人表達傾向的話……我可能更趨向于去政協那邊。畢竟，在崗位上忙忙碌碌了一輩子，神經總是繃得緊緊的，也确實到了該歇一歇、喘口氣的時候了。政協的工作相對超脫，也能讓我換個角度，繼續爲漢東的發展建言獻策。”

漢東這盤棋的複雜程度，沒有人比他這個深耕幾十年的老資格更清楚。

沙瑞金此刻看似慷慨地将省長寶座奉上，背後絕無好心。

這更像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以前，他或許還會爲能否在退休前解決正部級而焦慮，但自從與程度那次深入交談後，他對燕京更高層面的“謝王之争”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那是一個巨大的旋渦，輕易卷入其中，稍有不慎，自己這輩子的經營可能都會毀于一旦，甚至晚節不保。

相比之下，去政協擔任主席，雖然是“退居二線”，但同樣是正省部級待遇，而且位置超然，風險可控，正好可以讓他平穩着陸，遠離核心權力場的腥風血雨。

“去政協？”沙瑞金确實感到非常意外，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審視着高育良，試圖從他平靜的外表下找出真實意圖。

這完全不符合他對高育良的認知！

在他空降漢東之前，就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到，這位高副書記爲了能更進一步，甚至觊觎過省委書記的位置，在背後搞了不少小動作。

自己到任這一年多來，高育良在諸多關鍵領域，特别是人事安排和政法系統，處處設防，讓他難以真正插手，其展現出的權力欲望和控制力絕非常人。

這樣一個對權力如此熱衷的人，怎麽會在他主動抛出省長這個極具誘惑力的實權職位時，反而選擇急流勇退，去一個相對清閑的政協？

沙瑞金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以退爲進，謀求更大的利益？還是察覺到了什麽潛在的危險，想要金蟬脫殼？或者說，他高育良真的轉了性子，看破了名利？

“是的，沙書記，我去意已決。”高育良迎着沙瑞金探究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帶着一種勘破世事的淡然，“我今年已經五十九了，能在正省部級這個級别上爲自己的政治生涯畫上句号，無論是實職還是虛職，我個人都已經十分滿足，深感組織厚愛。說句實在話，即便最終因爲種種原因，無法解決正部級待遇，就以副部級身份退休，我高育良也絕無半點遺憾，同樣感謝組織的培養。”

此刻的高育良，真正進入了一種“無欲則剛”的狀态。

他最重要的布局已經完成：大弟子祁同偉即将晉升副省長，掌管公安政法系統，核心權力得以延續；而關門弟子程度，更是青出于藍，在呂州乃至省委都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足以看顧“漢大幫”的未來。

他沒有了後顧之憂，自然也就不用再爲了一個省長的虛名去火中取栗，與沙瑞金、謝家進行兇險的博弈。

如果能以正部級身份光榮退休，自然是錦上添花；但如果不能，以副部級身份退下來，或許行動更爲自由，更方便他前往香江，與高小鳳和他們的兒子團聚，享受天倫之樂。

畢竟，正省部級幹部因私出境的限制，要比副部級嚴格得多。

這份對家庭溫暖的渴望，在曆經宦海浮沉後，變得愈發強烈。

”老高，你今年才59啊，用現在年輕人的話來說，正是适合奮鬥的年紀嘛，怎麽， 現在都想當逃兵了？“沙瑞金還想勸一勸。

”沙書記，你就體諒體諒我吧，真的精力不濟了！“高育良指了指自己的白發。

沙瑞金死死的盯着高育良，他想看清楚這個老對手是真心想退還是以退爲進，可惜高育良面無表情。

老高，你覺得劉省長退了之後，誰來接手省長這個位置合适？”沙瑞金再次試探道。

”沙書記，這個你都難倒我了，誰任省長，這個還得看上級組織部門來決定，哪裏輪得到我喲！”高育良打起了太極。

“本來想老高你繼續和我搭班子的，既然你一心想去政協，那我也不勉強，你考慮一下，誰來接你的位置！”沙瑞金緩緩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