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風波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公司裏蕩開了持續好幾天的漣漪。
袁滿明顯感覺到,同事看她的眼神複雜了許多。有好奇,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那位劉經理更是見了她就繞道走,仿佛她是什麽洪水猛獸。
這一切,都源于她身邊那個名爲“白皓”的男人,那次短暫卻氣場全開的露面。
袁滿心裏有點亂。一方面,大白那次出手解圍,确實讓她心裏暗爽又充滿安全感;但另一方面,這種過度的關注和隐隐的隔離感,也讓她有些不自在。她隻是個想安穩過日子、努力賺錢的小白領,并不想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
而且,大白身上那偶爾展露的、遠超常人的冰山一角,也讓她那份最初的“撿到寶”的竊喜,逐漸被一種更深沉的不安所取代。
他就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她所看到的,可能隻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海面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樣龐大而陌生的本體?
這種不确定感,讓她在面對他時,偶爾會生出一絲微妙的疏離和謹慎。
大白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但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依舊每日将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變着花樣做出美味的菜肴,閑暇時接幾個合眼緣的插畫單子。隻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往更長了些,那深邃的眸子裏,偶爾會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思索。
日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滑過。
這晚,袁滿負責的一個項目臨近收尾,整個團隊都在瘋狂加班。等她終于核對完最後一份數據,揉着酸澀的眼睛看向窗外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隻有霓虹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氤氲開慘淡的色彩。
“糟糕!”袁滿心裏咯噔一下。她沒帶傘!看了眼時間,已經快晚上十一點,地鐵末班車都快趕不上了。
同事們陸續離開,有傘的結伴而行,沒傘的打電話叫家人來接,或者直接用手機軟件叫車。
“袁滿,你怎麽走?沒帶傘嗎?”熱心腸的小林問道。
“沒事,我等雨小點再說,或者叫個車。”袁滿勉強笑了笑,不想麻煩别人。
“這麽晚又下雨,車可不好叫,你一個人小心點啊。”小林叮囑了幾句,也撐着傘離開了。
偌大的辦公區很快隻剩下袁滿一個人。她打開叫車軟件,果然,前面排了近百位,預計等待時間超過兩小時。窗外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伴随着隐隐的雷聲。
一種熟悉的、屬于城市孤獨夜歸人的凄涼感,慢慢湧上心頭。就像過去無數個加班的夜晚一樣,疲憊、孤獨,還要面對諸如惡劣天氣之類的麻煩。
她歎了口氣,認命地收拾好東西,走到一樓大廳。玻璃門外,雨幕如瀑,冷風裹挾着濕氣鑽進領口,讓她打了個寒顫。
看來,隻能硬着頭皮沖去地鐵站,祈禱還能趕上末班車了。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把包頂在頭上沖進雨裏——
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目光穿過密集的雨簾,落在了大樓門外不遠處,那道靜靜伫立的身影上。
身形挺拔,肩寬腿長,即使隔着朦胧的雨幕,也能清晰地辨認出那是誰。
軒轅皓。
他撐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靜靜地站在如注的暴雨中。雨水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甚至他握傘的那邊肩膀,也因爲風勢而淋濕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但他站得極穩,如同暴風雨中紮根深厚的青松,目光穿透雨幕,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袁滿怔怔地看着他,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嘩啦啦的雨聲、呼嘯的風聲,似乎都在瞬間遠去。世界裏隻剩下那個在雨中等待的身影。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知道她加班?又怎麽知道她沒帶傘?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腦海,但都比不上此刻心底那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将她淹沒的暖流和悸動。
她甚至忘了思考,身體已經先于意識行動,小跑着沖到了屋檐下。
軒轅皓上前幾步,将傘穩穩地罩在她的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離得近了,袁滿更能看清他肩頭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痕迹,以及他額前幾縷被水汽打濕的墨黑發絲。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後松林的氣息,混合着雨水的微腥,撲面而來。
“你……你怎麽來了?”袁滿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爲冷,還是因爲别的。
軒轅皓低頭看着她,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線滑落。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和雨幕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
“下雨了。”他言簡意赅,仿佛這隻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他看了眼她單薄的職業裝,将自己身上那件略顯古樸的外套(他堅持穿的,材質特殊,防水)脫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肩上。
外套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帶着那股讓人安心的冷冽氣息,瞬間驅散了袁滿周身的寒意。
軒轅皓内心活動: 感知到水汽驟增,推算她歸家時辰将至,便來了。此等天氣,她定然未曾備傘。凡人之軀,脆弱易病,需當護好。
沒有多餘的言語,他一手撐傘,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确保傘面完全傾向她這一邊,然後帶着她走入雨中。
傘外的世界,風雨交加,冰冷喧嚣。
傘下的空間,卻仿佛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而安全的小世界。
袁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力量,和他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無比心安的氣息。她微微側頭,就能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颌和被雨水微微打濕的衣領。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聲聲,清晰可聞,撞擊着耳膜。
她偷偷地、一點點地,将手穿過他的臂彎,輕輕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布料。
軒轅皓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低頭看了她一眼。袁滿立刻心虛地低下頭,假裝在看路,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什麽,隻是攬着她肩膀的手臂,似乎更收緊了一些,步伐依舊沉穩。
兩人就這樣互相依偎着,走在深夜空寂無人的雨街上。路燈的光暈在積水中投射出破碎而搖曳的倒影,腳步聲和雨聲交織成獨特的韻律。
袁滿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飽滿的安全感填得滿滿的。
這種安全感,不同于他上次在年會上爲她解圍時那種帶着鋒芒的、令人敬畏的保護。這是一種更細膩、更日常、卻也更戳心窩的守護。是知道無論多晚,無論天氣多壞,都會有一個人,記得爲你帶一把傘,在燈火闌珊處等你。
她忽然想起自己孤兒院時的雨夜,别的孩子會被家長接走,她隻能躲在屋檐下,羨慕地看着。想起剛工作時,無數個像今晚這樣的雨夜,她獨自一人狼狽地奔跑,或是被困在辦公樓,感受着孤獨和城市的冰冷。
而現在,有人爲她撐起了一把傘。
這把傘,不僅擋住了外面的風雨,似乎也在她心裏,築起了一道溫暖的壁壘。
她意識到,自己似乎……越來越依賴這個她“撿來”的丈夫了。
最初的“哄騙”,始于顔控和一絲對“家”的渴望,帶着點小聰明和僥幸心理。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份關系裏,摻雜了越來越多真實的情感。
會因爲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
會因爲他的維護而心生暖意。
會因爲他一句平淡的關心而雀躍不已。
也會像現在這樣,因爲他在雨中的等待,而感動得幾乎想要落淚。
這不再是單純的“撿到寶”的竊喜,也不是對“合約丈夫”的責任。這是一種潛移默化中滋生、悄然紮根的情感,名爲“依戀”。
她偷偷擡起頭,看着他冷峻的側臉輪廓在雨夜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男人,神秘,強大,偶爾流露出的溫柔卻笨拙得讓人心動。
她最初那個小小的、自私的謊言,似乎正在引領她走向一段完全超乎想象的關系,和一場無法預知未來的冒險。
但此刻,靠在他身邊,感受着傘下的安甯,袁滿忽然覺得,就算前路未知,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
“大白。”她輕聲喚他。
“嗯?”
“沒什麽,”她把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就是……謝謝你。”
軒轅皓沒有回應,隻是撐着傘的手臂,穩穩地,爲她隔絕了整個世界的風雨。
雨,還在下。但回家的路,卻因爲身邊這個人,而變得溫暖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