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後，公寓裏的空氣仿佛被那場雨水洗滌過，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與安靜。
袁滿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她會偷偷觀察大白，在他看過來時又慌忙移開視線；和他說話時，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輕；偶爾不經意的肢體接觸，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然後假裝無事發生，隻有通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心緒不甯。
那種名爲“依戀”的種子一旦破土，便瘋狂滋長，纏繞着她的心。她開始清晰地意識到，身邊這個男人對她而言，已經不僅僅是“撿來的麻煩”或者“合約丈夫”，而是一個能輕易牽動她喜怒哀樂的存在。
這種認知讓她既甜蜜又惶恐。
軒轅皓将她的變化盡收眼底。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漣漪。他依舊沉默寡言，依舊将家務打理得無可挑剔，但落在袁滿身上的目光，卻比以往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注。
然而，這種表面平靜下的暗流，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打破了。
是夜，萬籁俱寂。
軒轅皓陷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不再是之前混沌的碎片，這一次的夢境，帶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疼痛感。
他“看”到自己立于無盡虛空，腳下是崩碎的宮殿殘骸，玉石柱傾頹，雕梁畫棟化爲齑粉，缭繞的不再是祥和的仙氣，而是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亂流。天空是破碎的，如同被打爛的鏡子，透出背後扭曲、黑暗的虛無。
喊殺聲、神力碰撞的轟鳴、法則崩斷的刺耳尖嘯……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沖擊着他的感官。
他“感覺”到周身奔湧着浩瀚無匹的力量，那力量如此熟悉，仿佛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星辰，撕裂蒼穹。但此刻，這力量正與另一股同樣恐怖、充滿不祥與死寂的氣息瘋狂對撞。
他看到一道撕裂天地的血色神光向他斬來，他下意識地擡手格擋，掌心凝聚出璀璨的金色符文……
劇痛！
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被硬生生撕裂的劇痛！
就在這極緻的痛苦與混亂中，一個極其遙遠、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接響在他的神魂深處：
“皓兒——！”
那聲音蒼老、焦急、充滿了無力的痛惜，似乎來自一個模糊的、籠罩在光暈中的身影。
皓兒……
是在叫他？
緊接着，是墜落。
無盡的墜落感包裹了他，周圍是狂暴的時空亂流，撕扯着他的身體，封印着他的力量，磨滅着他的意識……
“唔！”
軒轅皓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汗水，墨黑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頰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此刻充滿了未散盡的驚悸、戾氣以及深不見底的迷茫。
他下意識地擡手，想要凝聚神力，驅散那噩夢帶來的窒息感。然而，回應他的隻有丹田識海那片令人心慌的空虛。但即便如此，一股不受控制的、微弱的氣勁依舊随着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如同漣漪般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
“啪嚓！”
床頭櫃上，那個袁滿常用的、印着卡通貓咪的馬克杯，應聲而裂，碎成了幾片，裏面的半杯水灑了一地。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幾乎是同時，旁邊床上的袁滿被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來，睡眠惺忪地問：“……怎麽了？什麽聲音？”
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首先看到了地上碎裂的杯子和水漬，然後才注意到坐在旁邊床上、呼吸尚未平複的大白。
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蒼白，緊抿的唇線透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緊繃感。
袁滿的睡意瞬間跑光了。她立刻掀開被子下床，赤着腳踩在地闆上，也顧不上那些碎片，幾步走到他床邊，擔心地俯下身：“大白？你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她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全然的、不摻一絲雜質的關切。
靠得近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尚未平息的、一種類似于……戰場硝煙般的凜冽氣息？還有他眼底那未曾完全收斂的、如同受傷猛獸般的淩厲。
袁滿的心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大白。脆弱，卻又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見她靠近，軒轅皓猛地轉頭看向她，眼神銳利如刀，仿佛還未從夢境的厮殺中完全脫離。
袁滿被那眼神看得心裏一怵，腳步頓住了。
但僅僅是一瞬，那銳利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複雜的情緒。他看着她穿着幼稚的皮卡丘睡衣，頭發亂糟糟，臉上還帶着睡痕，眼神卻清澈而擔憂的樣子，夢境中那破碎的宮殿、慘烈的厮殺、蒼老的呼喚……與眼前這個溫暖、鮮活、充滿煙火氣的凡間女子，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兩個世界，天壤之别。
哪一個才是真實？哪一個才是歸宿？
巨大的割裂感讓他頭痛欲裂，心神動蕩。
袁滿見他臉色依舊不好，眼神複雜難辨，以爲他還沉浸在噩夢的恐懼裏（她自動将那些危險氣息腦補成了噩夢後遺症）。她心裏一軟，那點害怕瞬間被心疼取代。
她重新走上前，像安撫受驚的孩子一樣，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拍着他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沒事了，沒事了，大白，隻是做夢而已，都是假的，不怕不怕啊……”
她柔軟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傳來溫暖而規律的觸感。她那帶着睡意的、軟糯的安撫聲，像是最柔和的涓流，一點點沁入他緊繃的神經，撫平着那因夢境而掀起的驚濤駭浪。
軒轅皓内心活動： 假的？那屍山血海，那法則崩斷，那源自靈魂的呼喚……也是假的嗎？可爲何如此真實？這個女子，她什麽都不知道，卻用她毫無力量的、柔軟的手，試圖驅散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夢魇。真是……荒謬。卻又……莫名地受用。
他閉上眼，感受着背後那輕柔的拍撫，和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沐浴露香氣。這與夢境中那冰冷、死寂、充滿毀滅的氣息，截然不同。
是了，這裏是她的世界。溫暖，平凡，有着熱騰騰的飯菜和瑣碎的唠叨。
他再次睜開眼，眸中所有的激烈情緒都已沉澱下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潭。他轉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還在努力安撫他的袁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