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顧狗蛋支着腦袋等在暖融融的屋子裏,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旺,袅袅熱氣熏得人眼皮發沉。
他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檐下挂着的小風鈴,困得快要栽到面前的蜜餞碟子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沾着細密的濕意,可小手還是用力撐着腦袋,硬是不肯挪步去裏間的軟榻上睡。
知遙端着溫好的牛乳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放輕腳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柔聲哄道:“小世子,夜深啦,您先去歇着吧,王妃一回來,奴婢肯定第一時間就來叫醒您,好不好?”
顧狗蛋聽到聲音,猛地擡起頭,揉了揉發紅的大眼睛,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我一定要等娘親回來!”
他癟了癟嘴,聲音帶着點委屈的奶氣,卻又無比堅定,“我要是睡着了,娘親就被父親搶走了!上回父親就是這樣,偷偷帶娘親出去,好幾天都不回來!”
知遙聽得哭笑不得,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一點晶瑩,陪着他一起等,時不時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兒逗他,免得他困得太難受。
窗外的月色越來越濃,廊下的燈籠被夜風拂得輕輕搖晃,光影在窗紙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府裏的下人都已經歇下了,四下裏靜悄悄的,隻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
顧狗蛋終究是個孩子,困意一陣陣襲來,他強撐着睜大眼睛,可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小腦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終于忍不住歪在椅子上,淺淺地睡了過去,嘴裏還嘟囔着:“娘親……”
知遙無奈地歎了口氣,正要起身抱他去裏間,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她連忙掀開簾子往外看,就見夜色裏,李聿抱着睡得香甜的顧窈,正從馬車上緩步下來。
月光灑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低頭看着懷裏的人,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顧窈的臉頰貼在他的衣襟上,整個人被厚厚的狐裘大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瑩白的下颌,臉頰透着不正常的潮紅,額角還覆着一層細密的薄汗。
李聿垂眸看着懷中人,眸色暗沉,指尖輕輕拂過她汗濕的鬓發,又細心地拉緊了她的兜帽,将她的小臉往自己頸窩按了按,俯身在她發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低聲叮囑她抱緊些,旋即快步往卧房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匆卻又穩當,生怕夜風再吹着她分毫。
知遙忙提着燈籠迎上來,福身道:“王爺,夜深露重,讓奴婢來伺候王妃梳洗吧。”
李聿腳步未停,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先下去,這裏有本王。”
知遙不敢多言,隻得躬身退到一旁,看着李聿抱着顧窈快步進了卧房,輕輕掩上了房門。
屋内燭火搖曳,暖融融的氣息驅散了夜寒。
李聿小心翼翼地将顧窈放在柔軟的床榻上,解開那厚重的大氅,露出她内裏素色的衣裙,将人裹緊柔軟的被子裏。
旋即轉身去外間打來一盆溫水,又取了幹淨的巾帕,擰得半幹後,才坐在床沿,輕輕替她擦拭身體。
知遙轉身往顧狗蛋的房間走,廊下的風卷着寒氣,吹得燈籠穗子簌簌發抖。
她一邊走一邊想,若是不叫醒小世子,明早醒來沒見到人,定要哭鬧,可小孩子正是筋骨發育的年紀,本就該多睡會,況且,剛才說不定是小孩子随口說的,醒了便忘了。
思忖再三,知遙終究還是狠了狠心,決定不叫醒他,等天亮了再說。
誰知她剛擡手推開房門,就見顧狗蛋正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裹着件厚厚的小夾襖,衣襟歪歪扭扭地敞着,腳上趿拉着一雙軟底鞋,露出白嫩嫩的腳踝。
他聽見開門聲,眼睛倏地一亮,小短腿噔噔噔就往門口跑,一頭撞進知遙懷裏,仰着小臉,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就往她脖頸上挂,奶聲奶氣地喊着要抱。
知遙連忙俯身将他抱起,擡手替他攏了攏散開的衣襟,“我的小世子,這時候出去,夜風一吹,定要着涼的。王妃剛從外面回來,瞧着累得很,咱們不擾她,明早奴婢再帶你去尋娘親,好不好?”
顧狗蛋哪裏肯依,小手緊緊抓着知遙的衣襟,小短腿在她懷裏蹬着,急得臉都紅了,連聲催促:“不好不好!我現在就要去!你抱我走快點,快去找娘親!”
知遙實在拿懷裏的小人兒沒辦法,隻能抱着他,踮着腳走到李聿的卧房外。
她擡手叩門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指節剛觸碰到門闆,那扇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李聿走出來,動作極快地将房門掩了大半,把裏間的燈火與動靜都隔絕開來,這才轉過身,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顧狗蛋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壓着的不耐:“這麽晚了不睡覺,跑過來胡鬧什麽?”
他的視線又掃向知遙,眉峰一蹙,聲音更沉:“你是怎麽照顧小世子的?還不快帶他回去!”
知遙被這股威壓懾得心頭一跳,膝蓋一軟,就要屈膝下跪請罪。
誰知她的膝蓋剛要碰到冰涼的青石闆,懷裏的顧狗蛋就猛地掙開了她的懷抱,小小的身子像顆炮仗似的撲到門闆上,攥着門框就要往裏推,嘴裏扯着嗓子喊:“我要見娘親!”
李聿眼疾手快,探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似的将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顧狗蛋的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李聿的聲音冷了幾分,字字清晰:“你娘親累着了,不許吵她,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顧狗蛋被拎得腳尖離地,粉嫩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那雙和顧窈如出一轍的漂亮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氣鼓鼓地瞪着李聿,小嘴巴撅得能挂個油瓶兒:“我不要回自己房間!我要跟娘親睡!”
李聿看着他這副倔強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故意闆着臉,鼓着腮幫子學他的樣子教訓道:“你都多大的男子漢了,還黏着娘親?我像你這個年紀,早就一個人睡了!”
顧狗蛋撇撇嘴,氣得腮幫子鼓鼓的,一臉委屈地看着李聿。
李聿懶得跟他磨嘴皮子,冷着臉朝知遙吩咐:“去叫兩個人來,把他帶回去。”
知遙連忙應聲,伸手就要去抱顧狗蛋,誰知就在這時,屋内忽然傳來一聲溫柔的輕喚,“外面在吵什麽呢?”
李聿的臉色瞬間柔和了幾分,忙不疊提高了些聲音,柔聲道:“沒什麽事,你先乖乖睡,我很快就回來陪你。”
顧狗蛋的大眼睛轉了轉,嘴巴一扁,緊接着便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哭嚎,那哭聲又響亮又委屈,直直往屋裏鑽。
顧窈是親娘,如何聽不出孩子的哭聲?
她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赤着腳就快步跑了出來,一把拉開房門,伸手就将哭得抽抽搭搭的顧狗蛋攬進了懷裏,聲音裏滿是心疼:“這麽晚了怎麽在門口哭?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說罷,她擡手就往顧狗蛋的額頭摸去,指尖的溫度輕輕軟軟,熨貼的顧狗蛋瞬間止住了哭聲。
他窩在娘親溫暖的懷抱裏,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衣襟,随即擡起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無辜地看向一旁臉色鐵青的李聿,那眼神裏分明藏着幾分狡黠。
李聿看着顧窈光溜溜踩在冰涼地闆上的腳,又看看窩在她懷裏耀武揚威的小崽子,臉色難看得像是淬了冰。
他一言不發,上前一步,幹脆利落地彎腰,将顧窈連帶着她懷裏的顧狗蛋一起打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裏間的床榻走去,腳步沉得像是帶着火氣。
顧狗蛋得償所願,小臉上滿是心滿意足的笑意,手腳并用地爬到床榻最裏面,尋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躺下,兩隻小胖手還緊緊摟着顧窈的胳膊,“我要和娘親睡,我還要聽娘親講故事。”
李聿看着那霸占了他位置的小不點,氣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沉聲道:“覃瑜,你如今早已有了自己的大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不許再纏着你娘親。”
顧狗蛋才不理會他的話,小嘴一癟,眼眶瞬間就紅了,眼看那金豆豆就要掉下來。
顧窈連忙在他臉蛋上軟軟地親了一口,柔聲哄道:“好啦好啦,娘親給你講故事,娘親陪你睡,乖,别哭。”
她說着,便将顧狗蛋緊緊摟在懷裏,指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低聲哼起了幼時哄他的童謠。
顧狗蛋本就困得厲害,被這溫柔的聲音一哄,眼皮愈發沉重,沒一會兒就抵着顧窈的胸口,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小胖手還牢牢抓着她的衣襟。
顧窈見他睡熟了,這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挪開,替他掖好被角,這才轉過身,一頭紮進身旁李聿的懷裏。她仰頭看着他陰沉的俊臉,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緊繃的臉頰,軟着聲音哄道:“好啦,别氣啦,咱們的兒子還小呢。”
李聿悶哼一聲,伸手将她緊緊箍在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語氣裏滿是委屈:“我也想你陪着我,可我又不能像孩子一樣哭。”
顧窈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伸手回抱住他,一下一下地順着他的脊背。
哄完了小的又哄大的,這般折騰下來,累得腰都快斷了。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映着床榻上相擁而眠的三人,靜谧又溫馨。這樣雞飛狗跳卻又滿是煙火氣的日子,往後還有很長很長,長到足夠填滿歲歲年年的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