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月一身藏青色錦袍,,扮作俊朗的富家郎君,與身側“妻子”同坐于颠簸的馬車之中。
狹小的車廂逼仄得很,她将頭埋得極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靴面上的雲紋刺繡,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身旁掠去。
可就是她不看,張硯歸身上萦繞的那股清冽的冷香,就像無孔不入的風,争先恐後地鑽進燕庭月的鼻尖。
燕庭月的耳尖泛起熱意,連帶着袖中的掌心都沁出了汗,生怕自己擡眼的瞬間,撞進那雙含笑的眸子裏,更怕自己失态,叫外面的騎兵看出端倪。
馬車外,二十名精銳騎兵身着玄鐵勁裝,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嗒嗒”聲,氣勢懾人。
車廂底層的綢緞茶葉堆得滿滿當當,貨物之下,壓着的是清一色的玄鐵長槍與鋒利箭矢,寒芒在昏暗裏隐隐閃爍。
車輪碾過一道深轍,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燕庭月的肩頭不慎撞上張硯歸的手臂,冷香霎時撲面而來。
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肩,頭埋得更深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張硯歸淡淡的冷冷的瞥了燕庭月一眼,不由得心裏有些厭煩,可瞧着她這副欲言又止、畏畏縮縮的模樣,又忍不住想逗她。
于是他壓低了刻意柔化的嗓音,似笑非笑道:“夫君這是怎麽了?方才不還一口一個娘子叫得很順口嗎?怎麽連看都不敢看我?”
燕庭月聽了,耳根子瞬間燒得滾燙,恨不得将頭埋進胸口裏去,指尖攥着袖角,指尖泛白,低聲辯解:“演演戲嘛,自然是力求逼真了,軍師不要介懷,方才在外面,我……我就是随意發揮。”
張硯歸聞言冷笑一聲,眸底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谑的壓迫感:“是嗎?既然你心裏不虛,爲什麽不擡頭看我?”
燕庭月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隻能硬着頭皮,緩緩擡起低垂的眼簾。
撞進那雙盈着笑意的漂亮眸子時,她霎時失了神——那雙眼本就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襯着襦裙的豔色,竟添了幾分勾人的媚态,偏偏眸底的冷冽又沒散去,形成一種極矛盾的風情。
她正看得怔忡,便聽張硯歸勾起唇角,語氣輕佻得近乎挑釁:“瞧将軍這羞澀模樣,不會是有什麽龍陽之癖吧?”
“張硯歸!”
燕庭月又急又窘,剛要張口反駁,馬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兵刃相擊的脆響混着士兵的怒喝,驚得車廂猛地晃了一下,底層的貨物碰撞着發出沉悶的聲響,隐隐透出幾分殺氣。
馬車内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嚴肅起來,對視一眼,眸底的戲谑與窘迫盡數褪去,隻剩一片冷厲的肅殺。
燕庭月指尖一動,已抽出車廂暗格裏的短刀,利落地别進靴筒,動作幹脆利落,半點不見方才的局促。
外面的喊殺聲漸弱,随之而來的是兵器落地的脆響和士兵悶哼倒地的聲音,二十名精銳騎兵竟已折損大半。
一群山匪簇擁着一個滿臉橫肉的頭目,手裏掂着鋼刀,笑得猖狂至極:“哪裏來的肥羊,特意跑到樊城來孝敬爺爺我了,真是有心!”
燕庭月按了按張硯歸的手背,用口型示意他穩住,待在原地不要動,随即掀開車簾,故作虛弱地翻身下車。
她一臉惶恐地對那些山匪拱手,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顫抖:“幾位大王,我們本是過路的客商,你們要錢,我們可以給你一些,請不要傷害我和我的夫人。”
那群山匪一聽車裏還有女眷,眼睛登時亮了,口哨聲此起彼伏。
頭目更是搓着手,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語氣龌龊又貪婪:“這肥羊的家眷一定是個美人。少廢話,下車來我們看看!”
燕庭月隻管做出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身子抖得如同篩糠,連連作揖求饒:“求求幾位大王了,高擡貴手!拿了錢就放我妻子離開吧,她又年輕又貌美,要是被人糟蹋了,我可怎麽活呀?”
爲首的山匪被他這副慫樣惹得不耐,當即揚手一鞭子抽過來,破空聲淩厲。
燕庭月看似吓得腿軟跌倒,實則腰身一擰,堪堪躲過鞭梢,指尖卻已悄然觸到靴筒裏的短刀柄。
“少廢話!”山匪頭目唾沫橫飛地大喝,“兄弟們給我搶!”
話音剛落,馬車的簾子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掀開。
蒙着一層薄紗的張硯歸緩步走了出來,一襲石榴紅襦裙襯得身姿婀娜,步履款款。
縱使面紗遮了半張臉,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也足夠勾人,看得一衆糙漢山匪都失了神。
樊城地處邊關,常年風沙彌漫,哪裏見過這般嬌嫩的美人。
山匪們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污言穢語不絕于耳:“好!真好!帶回山寨去,兄弟們挨個嘗嘗鮮!”
幾個喽啰已經按捺不住,捋起袖子就要沖上來搶人。
燕庭月立刻撲上前,張開雙臂将張硯歸護在身後,臉上滿是惶恐:“你們要帶就把我一起帶走吧!”
山匪頭子見狀,怒目圓睜,拔刀就要劈過來。燕庭月卻搶先一步高聲道:“慢着!我家裏可有錢了!你們把我綁了票,向我家裏要贖金,可比搶這點貨物豐厚多了!”
幾個山匪聞言,頓時停了動作,互相遞了個眼神。
頭目摩挲着刀柄沉吟片刻,随即惡狠狠地一揮手:“把這小子也一起帶走!”
燕庭月和張硯歸被粗麻繩背對着背捆得緊實,粗糙的繩料硌得手腕生疼,兩人被山匪推搡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
臨行前,燕庭月垂着頭,用餘光飛快掃過方才被打倒在地的騎兵,恰好與其中一名裝死的士兵對上視線。
兩人眸光一碰,又迅速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