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見她神色凜然,不似作僞,緊繃的下颌線才稍稍柔和,緊繃的肩頭也松緩下來。
他歎了口氣,語氣沉了沉,帶着幾分語重心長的叮囑:“縱然你心智堅定,我也得提醒你一句——那張硯歸詭計多端,城府頗深,絕非你能輕易掌控的人。往後凡事,務必多留個心眼。”
燕庭月垂眸,指尖輕輕蹭過甲胄上的紋路,片刻後擡眼,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裴大哥。”
他們兩個一同掀簾出來時,張硯歸正立在帳門外的廊下,腳尖一下下踢着腳邊散落的碎石子。
石子滾了又停,停了又滾,他素來端正的脊背微微弓着,眉眼垂着,竟透着幾分與他沉穩性子截然不同的稚氣。
這般幼稚的舉動,足以窺見他心底翻湧的煩躁與不安。
聽見帳内動靜,張硯歸猛地擡眼,腳尖堪堪停在一塊石子上。
他望着走出來的兩人,那雙清潤的眸子褪去了平日的深沉,竟漾着幾分近乎純粹的茫然,像隻被遺棄的幼獸。
裴元看也未看他,隻冷哼一聲,理都不理地擦肩而過,腳步帶起的風都透着冷意。
燕庭月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看着他可憐兮兮的眸子,忍不住心軟,放緩語氣開口:“南瀛這邊的事解決得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動身回去了。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說罷,她轉身便要回自己的營帳,才走出去兩步,手腕就被人輕輕攥住。
張硯歸的聲音很低,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裴元……他跟你說什麽了?”
燕庭月回過頭,眼底還帶着幾分訝異,顯然沒料到張硯歸竟會這般在意裴元的話,因爲她認識的張硯歸完全不會在意她們的目光。
她剛要開口,張硯歸卻搶先一步,指尖微微蜷縮着,聲音低得像風拂過枯草:“不用說我也知道。他定是讓你小心我,提防我,說我心機深沉,不堪信任。”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眉眼垂下去,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尾音裏裹着化不開的低落:“他說的也沒錯,畢竟我騙過你們一次,不值得被信任,也是應該的。”
燕庭月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又軟了軟,沒說穿他的胡思亂想,也沒提裴元的話,隻挑了最輕巧的一句,淡聲道:“沒那麽多。裴将軍隻告訴我,不要色令智昏。”
“色……色令智昏?”
張硯歸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雙總是清明通透的眸子此刻盛滿了茫然。
他自然懂這四個字的分量,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裴元爲何要将這四個字,扣在他和燕庭月的頭上。
難道那株血心草的交付,于燕庭月而言,當真藏了什麽他沒看透的特殊心思?
他喉結輕輕滾了滾,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那你……是怎麽回答裴副将的?”
燕庭月想了想,沒半點遮掩,如實答道:“我覺得裴副将說的很對,你确實生得有幾分顔色。”
張硯歸被這句話噎得一窒,喉間像是卡了什麽東西,半晌都沒擠出一個字。
耳尖的紅意瞬間燒得更旺,連帶着臉頰都泛起了薄紅。
他猛地松開燕庭月的手腕,像被燙到一樣轉過身,背對着燕庭月,“我……我去收拾收拾行李。”
他的腳步頓了頓,又悶聲吐出兩個字。
“……輕浮。”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偏偏尾音還帶着點沒藏住的軟。
燕庭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張硯歸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嘟囔:“我怎麽就輕浮了?明明就是實話實說……”
她盯着空蕩蕩的營道,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心道張硯歸這人,怎麽這麽不經逗呢。
另一邊,張硯歸腳步匆匆,一路疾行到營外的溪邊才堪堪停下。
微風卷着水汽拂過臉頰,稍稍吹散了臉上的熱意。
他俯身望着水面,日光碎在粼粼波光裏,映出他泛紅的眉眼。
是了,他素來知道自己生得好。
可被燕庭月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偏生還是在那樣的語境裏,竟讓他心頭亂得厲害。
他怔怔地立在水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燕庭月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在故意暗示她什麽嗎?
那株雪心草确實珍貴,燕家人幾代傳下來的,不知道燕庭月下定了多大的決心,才爲他取來,若是她族中長老知道了,一定會遷怒于她。
他欠燕庭月一條命,欠她傳家寶的情分,這份債,重得很。
若……若燕庭月當真有斷袖之癖,是因着這份心思才護着他、縱着他……
張硯歸望着水中的倒影,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的茫然裏,竟悄悄漫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