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蓮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是裴硯之的人!”
她聲音發顫,“蜀中鹽鐵轉運使魏庸,是裴硯之的遠房表弟,在這裏就是個地頭蛇!”
“大禮?”
雲知夏冷笑一聲,那笑裏沒有一點溫度,“怕是‘鴻門宴’吧。”
她轉過身,目光從桌上那三份分量不輕的投名狀上掃過。
一張軍令,一份名單,一卷圖紙。
她原本還在想,這三樣東西,該先用哪一個。
現在看來,有人主動送上門來了。
“小墨。”
雲知夏的聲音很平靜。
雲小墨立刻從自己的小布包裏,掏出那份顧晏塵送來的罪證名單。
他小小的手指在上面飛快掃過,很快,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娘親,找到了。”
他仰起頭,小臉上是超乎年齡的冷靜,“鹽鐵轉運使魏庸,他的主要靠山,是戶部侍郎錢坤。而這個錢坤,正在這份蝕心散的控制名單上。”
雲知夏又看向那卷慕容熙送來的圖紙。
“裴硯之在蜀中一個很隐秘的聯絡點,是哪家?”
雲小墨的目光在圖紙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中搜索,很快鎖定了一個名字。
“望江樓。”
雲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蘇蓮,柳钰,你們帶孩子從後艙的貨道先走,去慕容公子安排好的宅院。”
她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不管聽到什麽動靜,都别回頭。”
蘇蓮和柳钰對視一眼,都滿臉擔憂。
“姑娘,那你……”
“我去會會這位,給我備下‘大禮’的魏大人。”
雲知夏眼中沒有害怕,反而透出一絲光亮,像是獵人看見了獵物。
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一股汗臭、魚腥和廉價水粉混雜的氣味,随着潮濕的江風,野蠻的灌入船艙。
雲知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不動聲色的将那股惡心壓了下去。
雲知夏獨自一人,走下了跳闆。
蜀中碼頭,比她想的還要亂。
光着膀子的大漢扛着麻袋橫沖直撞,嘴裏罵個不停。
衣着暴露的女人倚着門廊,朝着過往的船客肆無忌憚的調笑着。
每個人的眼神裏,都帶着一股原始的貪婪和警惕。
這裏是大乾王朝律法松弛的邊陲,也是人性赤裸的江湖。
雲知夏剛站穩腳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一群穿着統一号服的漢子,便将她團團圍住,爲首的男人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在她身上放肆的打量,臉上挂着不懷好意的笑。
正是鹽鐵轉運使魏庸的心腹,李三。
“喲,來了個水靈的小娘子。”
“我們大人有請,跟爺幾個走一趟吧?”
他身後幾個漢子跟着猥瑣的哄笑起來。
雲知夏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她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在指尖不緊不慢的翻轉着。
銀光在她指間流動,快得像一道影子。
“我乃遊方郎中。”
雲知夏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碼頭瞬間安靜下來。
“各位好漢要是有什麽跌打損傷,或難言之隐,我可免費給你們治。”
她話鋒一轉,笑意裏再也找不到一點溫度。
“若是不想看病……我這針,也能要人的命。”
話音未落,她指尖的銀針已經消失了。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那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竟死死釘入了旁邊一塊寫着“漁獲”的厚木牌上。
入木三分,針尾還在風中“嗡嗡”作響。
幾個漢子臉上的嬉笑,瞬間僵住。
爲首的李三更是眼皮狂跳,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這女人,是個練家子!
就在他們猶豫着是直接動手還是回去報信的時候。
船艙裏,一個船工打扮的高大漢子,默不作聲的上前一步,站到了雲知夏身側。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将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制式佩刀,刀鞘都磨得發亮。
可當他的手搭上去,一股從死人堆裏磨出來的殺氣就散開了。
碼頭上那幾個隻會欺軟怕硬的混混,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李三的臉色也變了,但仗着背後是鹽鐵轉運使,仍舊色厲内荏的吼道。
“看什麽看!一個郎中,一個破船工,還敢跟官府作對不成!給老子上!出了事有魏大人擔着!”
他話音剛落。
雲知夏卻像是完全沒聽見,隻是從袖中慢條斯理的取出一張折疊的信紙。
她将信紙展開,像是看上面的内容,又像是嫌光線不好,随手抖了抖。
就這麽輕輕一抖。
信紙的一角,在李三眼前一晃而過。
上面用清秀的小楷,清清楚楚地寫着一個名字。
——戶部侍郎,錢坤。
正是他主子魏庸,在京城的主要靠山。
李三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針尖。
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麽可能!
錢侍郎私下裏受國舅爺控制的秘密,除了他們幾個心腹,外人幾乎不可能知道!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
冷汗,“刷”的一下就從他額角滑了下來。
他驚疑不定的看着雲知夏,以爲這隻是巧合,是對方在吓唬人。
雲知夏卻好像沒看到他煞白的臉色,隻是将那份名單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她轉過頭,對着身後那個高大的漢子,柔聲開口。
那聲音,帶着一絲初來乍到的好奇。
“這位大哥,我聽說這蜀中有名的茶樓,叫‘望江樓’,茶點是一絕。”
“還聽說,那是京城那位裴相爺常去的地方。”
“我們剛來,不如就去那裏坐坐,也算拜拜碼頭,你說好不好?”
望江樓。
裴相爺。
這幾個字,讓李三的腦子嗡嗡作響。
望江樓,是裴硯之在蜀中一個極爲隐秘的聯絡點!
這事,除了他這種級别的核心走狗,外人不可能知道!
這個女人……她不但知道他主子靠山的死穴,更對他主子背後的主子,在蜀中的布局一清二楚!
這一瞬間,李三終于明白。
眼前這個看着柔弱的女人,根本不是什麽待宰的羔羊。
她是京城來的大人物,他根本惹不起!
他那點仗勢欺人的膽子,一下就全沒了。
李三臉上那副兇神惡煞的表情,瞬間換成了一副谄媚到骨子裏的賤笑。
他連連躬身作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誤會!姑奶奶,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人當個屁,給放了吧!”
說罷,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轉身帶着手下那幫吓傻了的漢子,連滾帶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