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地頭蛇


慕容熙安排的宅院裏,安神香的清淡氣味,總算沖散了些許自碼頭沾染上的污濁。

雲知夏剛領着兩個孩子安頓下來,三份幾乎是掐着點兒送到的“心意”,便接踵而至。

打頭陣的,是蕭珏的人。

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做派,親衛捧着一隻玄鐵匣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聲都沒吭。

打開,匣子裏是一套寒光凜凜的匕首,和一張畫得極爲精細的蜀中兵備圖。

傳話也還是那副霸道的調調,不問你需不需要,隻管給。

“王爺說,防身。”

雲知夏的指尖在那冰涼的兵備圖上輕輕劃過,心底冷笑。

這個男人,永遠學不會什麽叫尊重,總把她當成需要被圈養起來的金絲雀。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這份簡單粗暴的“投喂”,的确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護身符。

緊随其後的,是顧晏塵的人。

來的是個瞧着就很牢靠的縣丞,捧着一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說話客氣又疏離。

“雲姑娘,這是顧大人讓下官送來的,蜀中主要官員的背景卷宗。”

“大人說,若遇上什麽麻煩,盡管按大乾律法,依法辦事。”

雲知夏接過那摞還帶着墨香的卷宗,心頭劃過一絲暖意。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于無聲處,潤物無聲。

他的好,藏在那些冰冷的法條和繁複的公文裏,細緻,周全,卻也帶着一股讓人無法輕易靠近的距離感。

最後到的,是慕容熙的管家,滿面春風,陣仗最大。

他身後幾個壯漢,擡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蓋一掀,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差點閃瞎人的眼。

管家笑呵呵地遞上一張字條。

“雲姑娘,我家公子說了,蜀中所有開銷,都記他賬上。”

雲知夏看着那滿箱的金光,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慕容熙,永遠都是這麽直接,這麽坦蕩,帶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狐狸的狡猾。

她正對着這三份風格迥異的“投喂”出神,柳钰臉色發白地從外頭沖了進來,手裏捏着一張燙金的請柬。

“姑娘,鹽鐵轉運使魏庸,派人送了帖子來。”

請柬的措辭謙恭得體,說是要爲她接風洗塵。

可那送信的家仆,下巴擡得快要翹到天上去,眼裏的輕蔑和不屑,幾乎要化成實質,滿得快溢了出來。

雲知夏接過那張請柬,還沒來得及細看。

雲小暖已經像隻小奶貓似的湊了過來,挺翹的小鼻子在請柬上用力嗅了嗅。

“娘親。”

她的小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這張紙上有‘假笑’的味道,還混着一股很淡的、像上次柳承業書房裏那種‘壞心眼’的冷香味!”

雲知夏心頭一凜。

雲小墨的反應更快。

他一把抓過顧晏塵送來的那摞卷宗,又攤開蕭珏送的兵備圖,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用院裏撿來的石子,飛快地擺出了一個簡易的沙盤。

那雙酷似蕭珏的鳳眼,此刻亮得驚人。

他指着一顆代表“魏庸”的石子,又用小石子,在“魏庸”和代表京城錢坤的另一顆石子之間,畫了一條重重的線。

g“娘親,顧叔叔的資料裏記載,魏庸每個月給錢坤的‘孝敬’,是他所有支出裏最大的一筆。”

“而且,他名下最大的私産‘望江樓’,賬目流水最終都指向了錢坤在京城的幾處産業。”

他又指了指輿圖上一個被朱筆圈出的酒樓。

“他最賺錢的私鹽生意,都藏在這家‘望江樓’裏。”

雲知夏聽着兒子的分析,眸光越來越冷。

兒子負責呈現所有淬煉過的情報,而她,則在腦中将這些情報串聯成了緻命的鎖鏈。

一個地方官,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全部收益,都死死捆綁在一個京城高官身上。

那麽,他最怕的是什麽?

當然是這條唯一的生命線,被斬斷。

雲知夏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将請柬随手扔在桌上,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她隻是叫來柳钰,讓他照着自己的吩咐,分别給三方勢力送信。

給蕭珏的親衛,她隻說了一句話。

“今夜子時,望江樓有匪徒交易違禁品,請王爺的人,代爲清剿。”

給顧晏塵的縣丞,她的措辭則完全換了一副面孔。

“聽聞魏大人與京中貪腐大案有所牽連,民女一介孤女,深恐其會對我不利,還望大人能按大乾律法,庇我母子周全。”

-至于給慕容熙的商号,她的信寫得更是簡單直接。

“今夜,我要讓‘望江樓’的酒,比黃金還貴。”

夜色漸濃,望江樓燈火通明。

這場所謂的“接風宴”,果然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魏庸高坐在主位之上,一身華服,滿面紅光,那雙三角眼卻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上來回試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魏庸終于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早就聽聞京中來了位女神醫,今日一見,果然是……風姿不凡啊。”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話裏有話。

“不知雲姑娘此番來我蜀中,所爲何事啊?”

雲知夏不接他這茬,隻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臉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初來乍到的不安與惶恐。

她避而不答,隻在敬酒時,狀似無意地,輕輕歎了口氣。

“說來慚愧,民女此番來蜀中,也是受一位京城貴人所托,爲他尋一味安心的藥。”

她的聲音很輕,卻剛好能讓滿桌的人都聽個清楚。

“那位貴人,姓錢,也不知是怎的了,最近總是心神不甯,夜不能寐,嘴裏總念叨着,怕有人要害他。”

“唉,人到了高位,總是煩惱多些。”

“錢”字出口的瞬間,魏庸端着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雲知夏像是沒瞧見,自顧自地抿了口酒。

她放下酒杯,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繡着芙蓉花的蜀錦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她擡起眼,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柔弱的眸子,此刻清亮如水,直直地望向魏庸,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好奇。

“聽聞蜀中最有名的酒樓,叫‘望江樓’,裏頭的一杯清茶,便價值千金,不知魏大人可曾去過?”

錢貴人。

望江樓。

兩個他藏得最深、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就這麽被一個看似無害的女人,用最雲淡風輕的方式,當着所有人的面,給抖落了出來。

“哐當!”

魏庸手裏的酒杯沒拿穩,直直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他那張臉上瞬間褪盡的血色,狼狽地灑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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