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朵蘭花,拿到鼻尖聞了聞,随即,又嫌惡的扔在地上,用她那繡着金線的鞋尖,狠狠的碾了碾。
“就像有些人,以爲攀上了高枝,就能變鳳凰。殊不知,山雞,終究是山雞。”
這番指桑罵槐,意圖再明顯不過。
蘇蓮跟柳钰的臉都氣白了,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雲知夏卻依舊平靜。
她知道,宸貴妃這是在逼她發怒。
她越是憤怒,就越容易出錯。
可她偏不。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的時候。
“哇——!”
一聲響亮的哭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雲小暖不知何時跑了出來,她看着地上那朵被碾碎的蘭花,小小的身體抖的跟風中的落葉似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花姐姐……花姐姐你死的好慘啊……”
小姑娘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用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控訴的瞪着宸貴妃。
“你……你這個壞女人!你爲什麽要殺死花姐姐!”
“你賠我的花姐姐!你賠!”
一個奶娃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指着鼻子罵當朝貴妃是壞女人。
這場景,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宸貴妃的臉,騰的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
她何曾受過這等頂撞!
“你……你這個小災星!胡說八道些什麽!”
她氣急敗壞,指着雲小暖,就要發作。
“本宮今天,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種!”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
雲小墨已經像一頭護崽的小狼,猛的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死死的擋在了妹妹身前。
他那張酷似蕭珏的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跟戾氣。
“我不許你欺負我妹妹!”
他瞪着宸貴妃,一字一頓的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讓人心頭發寒的穿透力。
“我娘親說過,随意摧殘生命的人,心裏都住着一個醜陋的魔鬼。”
“你殺死了花姐姐,你就是魔鬼!”
“我讨厭你!”
他頓了頓,又從懷裏掏出他的小算盤,噼裏啪啦一通狂撥。
“這盆綠雲,是顧叔叔花了八百兩銀子,從江南買來送給我娘親的。”
“你弄壞了一朵,按照市場稀有品類的折損率計算,至少要賠我們...一千兩!”
“另外,你吓到我妹妹了,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營養費...加起來,再賠一千兩!”
“總共,兩千兩!現在就賠!不然,我就去告訴皇上伯伯,說你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還藐視我顧叔叔的...投資!”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雲小墨這番專業的索賠給鎮住了。
這哪裏是個五歲的孩子,這分明是個成了精的老賬房先生!
宸貴妃更是氣的渾身發抖,指着雲小墨,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哦?朕的貴妃,何時竟欠了人家兩千兩的巨款?”
衆人聞聲回頭,隻見皇帝在一衆内侍的簇擁下,正緩步走了進來,臉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的出現,讓長春宮裏本就緊繃的氣氛,當即凝固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參見陛下。”
雲知夏也領着兩個孩子,規規矩矩的行禮。
皇帝的目光,淡淡的從宸貴妃那張又青又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了地上那朵被碾碎的蘭花上,最後,才停留在雲知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他沒有讓任何人起身,隻是不緊不慢的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旁邊宮女剛奉上的熱茶,慢悠悠的撇着浮沫。
那姿态,閑适的仿佛不是來處理後宮糾紛,而是來聽一出有趣的戲。
“都說說吧。”
他吹了吹茶水的熱氣,聲音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朕的養生堂,今兒個怎麽這麽熱鬧?”
宸貴妃一見皇帝來了,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撲到皇帝腳邊,哭的梨花帶雨,那叫一個我見猶憐。
“陛下!您要爲臣妾做主啊!”
她指着雲知夏,聲音裏滿是委屈跟控訴。
“臣妾好心好意,來探望康樂夫人,誰知她非但不領情,還縱容她那兩個孩子,當衆頂撞臣妾,污蔑臣妾!”
“還……還敲詐勒索臣妾兩千兩銀子!”
“陛下,您瞧瞧,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哭的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隻是将目光,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跪的筆直,一言不發的小小身影。
“雲小墨。”
他緩緩開口,“你來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被點到名的雲小墨,小小的身子挺的更直了。
他擡起頭,那雙酷似蕭珏的鳳眼,沒有半分孩童的怯懦,隻有一片清明的冷靜。
他對着皇帝,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回皇上伯伯的話,草民沒有敲詐勒索。”
“草民隻是在...進行合理的資産評估與索賠。”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記錄着各種數據的石闆,像個經驗老道的大狀,一條條款款,清晰的陳述起來。
“第一,此蘭花名爲綠雲,乃是顧晏塵大人,花費八百兩白銀,從江南購得,贈予我娘親的私有财産。貴妃娘娘未經允許,肆意損毀,理應照價賠償。”
“第二,根據大乾律例第三卷第七條寫着,凡無故損毀他人财物者,處以三倍罰金。八百兩的三倍,是兩千四百兩。草民考慮到貴妃娘娘乃是初犯,且是無心之失,故隻索賠一千兩,已是法外開恩。”
“第三,貴妃娘娘出言不遜,稱我與妹妹是災星跟孽種,對我兄妹二人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創傷,影響了我們慈幼局的正常運營,更耽誤了我幫娘親研發新藥的寶貴時間。故索要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營養費,共計一千兩,合情合理。”
他每說一條,便在石闆上劃一下,條理清晰邏輯缜密,引經據典,竟是讓人找不出一絲反駁的餘地。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五歲孩子的專業給震住了。
連皇帝,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都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訝跟...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