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窯區内，空氣仿佛凝固。影先生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那匹與衆不同的“勻光細棉”上，周遭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我要的，是至陽銅錢。”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一絲被戲弄的怒意，“你這是何意？”

王大柱迎着他銳利的目光，心跳如鼓，面上卻竭力保持鎮定。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退縮都會前功盡棄，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至陽銅錢，遍尋無蹤。皇陵地宮，非我等能企及。”王大柱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但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至陽之氣，未必隻能困于區區銅錢之上。”

他指向那匹布：“此布名爲‘勻光細棉’，其經緯交織，均勻密實，暗合天道秩序。織造之時，融彙新法，聚工匠之心血，蘊革新之銳氣，此非‘生發之陽’爲何？我又請白雲觀主親手加持，繡以陽燧紋，引納純陽意念。其性至純至淨，可滌污穢，鎮邪祟。以秩序之陽，破混亂之陰，或許比那死物銅錢，更契合今夜之用！”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擡出了道家觀主加持（确有其事），又融入了自己的現代理解，強行将“革新技藝”與“陽氣”挂鈎，聽起來竟有幾分歪理。

影先生死死盯着他，又低頭看向那匹布。他伸出帶着皮套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撫過布面。那均勻細膩、溫潤柔滑的觸感，以及布料在凄清月光下隐隐流淌的、仿佛自有生命般的光澤，确實與他見過的任何織物都截然不同。尤其是那陽燧紋繡處，似乎真的凝聚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溫熱正氣。

他沉默了很久。廢窯區隻有風聲嗚咽。

王大柱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這是一場豪賭，賭影先生對“新奇事物”的探究欲，賭他對打破常規的接受度，更賭他迫切需要進入觀星台的決心！

終于，影先生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哼聲，收回了手。

“巧舌如簧。”他評價道，語氣卻緩和了些許，那股冰冷的殺意悄然散去，“但願你這‘秩序之陽’，不是徒有其表。若因它誤了事…”後面的話他沒說，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王大柱心中巨石落地，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他立刻道：“若有不濟，王某願一力承擔後果。”

“哼，跟上。”影先生不再廢話，将地上那些奇物一一收起，特别是那匹布，他仔細卷好，單獨放入一個皮囊，然後轉身便向廢窯深處走去。

王大柱緊随其後。

兩人在迷宮般的廢窯群中穿梭，最終來到一處極其隐蔽的、被巨大土堆掩蓋了大半的窯洞口。影先生挪開幾塊僞裝的碎石，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進去。裏面有路通往觀星台外圍。”他低聲道，率先鑽入。

洞内是一條狹窄潮濕的暗道，空氣污濁，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間。這是一個巨大的、半塌陷的地下溶洞，一條地下暗河從中蜿蜒穿過，水聲潺潺。溶洞另一端，隐約可見一個向上的天然石階通道。

“從此上去，便是觀星台所在的孤峰腳下。守衛主要集中在上峰路徑和台頂，但這片地下區域也有暗哨巡邏，需格外小心。”影先生警告道，“跟緊我的腳步，一步踏錯，觸發機關，神仙難救。”

他變得極其謹慎，每一步都落在毫厘之間，時而側身繞過看似普通的石筍，時而俯身鑽過垂下的鍾乳石叢。王大柱打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着他的落腳點，分毫不差地複刻。

途中，影先生突然停下，示意噤聲。隻見前方暗河拐角處，兩點幽綠的光芒一閃而過，伴随着細微的水聲，似乎是什麽水生物被驚動。影先生從懷中取出一點鬼面苔的粉末，輕輕彈入水中，那幽綠光芒遲疑了一下，緩緩沉入水底。

“是看守暗河的‘碧睛鼍’，嗅覺靈敏，厭棄鬼面苔的氣味。”影先生低聲解釋了一句。

有驚無險地穿過溶洞，開始攀爬石階。石階陡峭濕滑，直通而上，仿佛沒有盡頭。越往上，空氣中的寒意越重，還隐隐帶着一種莫名的壓力，讓人心頭發沉。

終于，石階盡頭是一面粗糙的石壁。影先生停下腳步，側耳貼在石壁上聽了片刻，又用短刃極輕地敲擊了幾下，似乎在聽着回聲。

“到了。上面就是觀星台基座下的亂石堆，是守衛的盲區。”他壓低聲音，“但從此處開始，有陣法籠罩，踏錯一步，便會陷入幻境，驚動守衛。”

他讓開位置，示意王大柱上前觀察。

王大柱湊近石壁縫隙，向外望去。外面果然是一片雜草叢生的亂石坡，遠處，一座巍峨聳立的黑色高台輪廓，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巨獸的脊背，沉默地壓迫着大地。那便是觀星台！

他凝神感受，果然發現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微的不協調感，空氣中有極淡的能量波動，如同水紋般蕩漾。

“這是什麽陣？”王大柱低聲問。

“似是‘小迷蹤陣’，融合了奇門遁甲的一些皮毛，能擾人感官，困人于方寸之地。”影先生語氣凝重，“破陣需找到‘生門’。但我感知到此陣被人改動過，生門飄忽不定，且可能設有陷阱。”

他嘗試着掐指推算，眉頭越皺越緊：“不對…生機微弱，死氣彌漫…幾乎全是死門！布陣之人手段高明，且…煞氣極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影先生的額頭滲出細汗，似乎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王大柱的心也提了起來。若無法悄無聲息地潛入，此次行動便算失敗了一半！

就在這時，他目光無意中掃過手中握着的、之前用來探路的一小截雷擊桃木芯。或許是心理作用，他感覺桃木芯觸及的那片空氣，波動似乎稍微平複了一絲？

一個大膽的念頭再次冒了出來——既然“勻光細棉”能替代至陽銅錢，那這蘊含“秩序”理念的造物，是否能幹擾這種依靠混亂方位感迷惑人心的陣法？

現代科學證明，許多所謂的陣法，其實是通過特殊布局、光線、聲音、甚至磁場來影響人的大腦判斷。而這“勻光細棉”極其均勻穩定的結構，或許…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或“屏蔽”這種幹擾？

“讓我試試。”王大柱忽然開口。

影先生詫異地看向他。

王大柱不再解釋，他從行囊中取出那匹“勻光細棉”，深吸一口氣，将其展開一小部分，如同持着一面旗幟般，緩緩向石壁外的陣法區域探去！

布匹柔滑，無聲無息地融入那微漾的空氣波紋中。

奇迹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