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窯區的夜風帶着料峭寒意,吹散了王大柱與影先生會面後殘留在空氣中的最後一縷微弱氣息。那關于“天機神物”、“時空本源”的驚人秘辛,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難以平複。
萬毒窟所圖,竟如此駭人聽聞!絕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關乎天下運勢的瘋狂賭局!自己與王家的恩怨,在這滔天巨浪面前,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因緣際會地被卷入了風暴中心。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無論出于家仇,還是那點殘存的、來自現代社會的對“時空秩序”的本能敬畏,王大柱都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将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當務之急,是做好萬全準備,應對三日後的觀星台之行。影先生索要的那幾樣稀奇古怪的物品,便是第一道考題。
回到悅來居時,已是後半夜。小院燈火熹微,芸娘竟還未睡,正就着油燈縫補一件王大柱破損的外衫,聽到動靜立刻迎了出來,眼中滿是擔憂。
“相公,你回來了…”她聞到王大柱身上沾染的夜露與淡淡塵土氣,欲言又止。
“沒事。”王大柱緩和了一下神色,拍拍她的手,“去歇着吧,明日還有事要忙。”
他将影先生所列的清單遞給聞聲起來的福伯。上面寫着:百年雷擊桃木芯三寸、戌時尾刻陰河水一壺、絕壁陰面所生‘鬼面苔’一兩、還有…三枚‘至陽日’出生的銅錢。
福伯看着清單,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少爺,這…這都是極偏門的東西啊!百年雷擊桃木芯,或許還能去古寺或道觀碰碰運氣高價求購。戌時尾刻的陰河水…怕是要去那殘碑巷附近的暗河冒險汲取?還有這鬼面苔和至陽日銅錢…老奴隻聽過傳聞,從未見過…”
“盡力去找。”王大柱語氣不容置疑,“不惜代價,動用一切關系。京城龍蛇混雜,奇人異士衆多,黑市、鬼市、乃至那些傳承悠久的古玩店、藥鋪,都去打聽。記住,要隐秘。”
“是!”福伯深知此事關系重大,躬身領命,連夜便去安排了。
次日,悅來居小院如同上緊發條的鍾表,悄然卻高效地運轉起來。
福伯帶着趙六等人,化身各種身份,悄無聲息地融入京城的各個角落。古刹、道觀、黑市、鬼市…甚至是一些隻在午夜開張的秘店,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迹和銀錢。王大柱則坐鎮中樞,處理着明面上的商務,與陳瑜敲定最後一批貨款的交接,仿佛昨夜之事從未發生。
芸娘和翠兒也忙碌起來。她們不再去雲錦街,而是按照王大柱的吩咐,開始大量采購上等的傷藥、繃帶、耐儲存的幹糧清水,以及數匹厚實耐磨的深色棉布。芸娘心思細密,甚至特意買了幾種氣味濃烈的香料和幾罐火油,用途不言而喻。
氣氛無形中變得凝重。大家都隐約感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下午,王大柱去回春堂探望林紅纓。她氣色又好了不少,已能靠着床頭坐起來,正瞪着眼讓豆子給她講外面的事。得知王大柱準備再次行動,她急得又想下床,被王大柱按了回去。
“這次你老實待着!”王大柱語氣罕見地嚴厲,“傷沒好利索之前,哪兒也不準去!家裏和京城,都需要有人坐鎮。”
林紅纓癟癟嘴,雖不甘心,但也知道輕重,嘟囔道:“那…那你把那幾個新來的護衛帶上!我親自調教過的,身手還行,人也機靈!”
王大柱想了想,沒有拒絕。多幾個可靠的人手接應總是好的。
傍晚時分,福伯風塵仆仆地趕回,臉上帶着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興奮。
“少爺,東西有眉目了!”他壓低聲音,“百年雷擊桃木芯,城西‘白雲觀’的後山有一株被雷劈過的古桃樹,觀主寶貝得很,但…價錢給到位,或許能磨下一小塊。戌時陰河水,趙六冒險去了殘碑巷下遊的一處隐秘河灣,用特制的銅壺裝回來了,隻是回來時差點被巡邏的發現…”
他頓了頓,面色有些爲難:“隻是那‘鬼面苔’和‘至陽日’銅錢…鬼面苔隻生長在極陰絕壁,京城附近恐怕隻有皇陵後山或前朝那些廢棄的王侯墓穴裏才有,兇險異常…至陽日銅錢,幾個老古玩商都說沒見過,倒是有一個老瞎子在鬼市擺攤,說或許…或許前朝皇陵的陪葬品裏可能有,但那地方…”
皇陵!墓穴!這都是常人絕不敢沾染的禁忌之地!難怪影先生要這些東西,分明是考驗,也是要将自己逼入險境!
王大柱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決斷:“鬼面苔我想辦法。至陽日銅錢…繼續打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先把能拿到手的拿到!”
是夜,王大柱再次孤身外出。他沒有去鬼市,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悄然來到了城北一片荒涼的區域——前朝廢陵。
這裏比殘碑巷更加荒僻,斷碑殘俑随處可見,荒草萋萋,夜枭啼鳴,空氣中彌漫着陳腐和死寂的氣息。根據福伯打探到的模糊線索,某位前朝獲罪王爺的荒廢陵寝後山,有一面背陰的絕壁。
憑借着過人的膽識和謹慎,王大柱如同暗夜中的幽靈,避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巡邏守陵人(其實早已形同虛設),找到了那面隐藏在荒草藤蔓之後的峭壁。
壁立千仞,月光難以企及,陰冷潮濕,正是苔藓類植物生長的理想環境。他借助飛爪和匕首,艱難地攀爬而上,仔細搜尋着那種據說形如鬼臉、觸手冰涼的“鬼面苔”。
過程遠比想象的危險和艱難。峭壁濕滑,落腳點極少,好幾次他差點失足墜落。更麻煩的是,岩縫中時常鑽出一些毒蟲蜈蚣,令人防不勝防。
足足耗費了大半個時辰,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終于在一處極其隐蔽的石縫中,發現了一小片顔色深暗、表面紋理酷似扭曲人臉的苔藓!
他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将其刮下,裝入特制的木盒中。
下崖時,他的手臂和臉頰都被尖銳的岩石劃出了數道血口,渾身沾滿泥污,狼狽不堪,但手中木盒卻緊緊攥着。
當他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悅來居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芸娘看到他這般模樣,吓得臉都白了,連忙打水給他清洗包紮。王大柱卻顧不上休息,将鬼面苔交給福伯:“盡快處理好。至陽日銅錢呢?”
福伯面色凝重地搖頭:“毫無進展。那幾個老家夥都說,至陽日出生的人本就萬中無一,其血液浸染過的銅錢還要恰好留存下來…恐怕真的隻有皇陵地宮那種極陽之地陪葬的壓棺錢,才可能符合要求…但那地方,守衛森嚴,根本進不去!”
皇陵地宮?!王大柱的心沉了下去。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難道要就此放棄?不!絕無可能!
他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沒有至陽銅錢,能否用别的東西替代?比如…“勻光細棉”!
這布匹織造時融入了他的現代理念和改良技藝,某種意義上,是超越這個時代的存在!其經緯均勻,蘊含一種獨特的“秩序”之力,是否能模拟出那種“至陽”的特性?更何況,影先生似乎對此布也頗爲青睐…
這是一個賭!但他别無選擇!
“福伯,準備一匹最好的‘勻光細棉’,用金線在布角繡上一個簡單的陽燧(古代向日取火的鏡子)紋樣!要快!”
福伯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去辦。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樣——百年雷擊桃木芯。
下午,王大柱親自帶着重禮,拜訪了城西白雲觀。他沒有直接索要桃木芯,而是以捐贈香火、請教養生之道爲名,與觀主攀談,旁敲側擊地提及家中似乎沾染了不幹淨的東西,需極品雷擊桃木鎮宅。
那觀主本是世外高人,起初并不爲金銀所動,但王大柱言談舉止不俗,又對道家經典偶有精妙見解(得益于現代信息爆炸的積累),竟讓觀主生出幾分好感。最後,王大柱奉上那匹繡着陽燧紋的“勻光細棉”,言明此布乃集天地正氣所織,願贈予觀主裁制法衣。
那觀主觸摸到“勻光細棉”的瞬間,眼中爆發出驚奇的光芒,反複摩挲,愛不釋手,連歎“此非人間凡品”!最終,他破例點頭,允許王大柱取走一小段桃木芯,并親自爲其加持祈福。
當王大柱帶着最後一樣物品回到悅來居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所有物品準備就緒:桃木芯、陰河水、鬼面苔、以及那匹特殊的“勻光細棉”。
他能否過關?那匹布能否替代至陽銅錢?一切都是未知數。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了京城。
子時将近。 王大柱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裏面裝着所有“奇物”,再次來到了城北廢窯區。
月光凄清,廢窯如同沉默的巨獸,等待着最終的答案。
影先生的身影,準時從最大的窯洞陰影中緩緩走出。
“東西,備齊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聽不出情緒。
王大柱沒有說話,默默将行囊放在地上,一件件取出其中的物品。
桃木芯、陰河水、鬼面苔…影先生的目光掃過,微微颔首,似乎還算滿意。
直到最後,王大柱取出了那匹“勻光細棉”,而非預期的銅錢。
影先生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匹布,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冰冷:“我要的,是至陽銅錢。你這是何意?”
氣氛,瞬間緊繃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