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
白從安立刻睜眼,翻身下床,走到門邊。
“誰?”
“我。”是灰鼠的聲音,壓得很低,“開門。”
白從安打開門。
灰鼠閃身進來,手裏提着一個小布袋,反手關上門。
“給。”他把布袋扔到床上,“幹淨的袍子,還有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遞過來一個。
白從安接過,打開油紙。
裏面是一塊烤得有些焦黑的……肉?看不出是什麽動物。
“哪來的?”白從安問。
“食堂後廚‘順’的。”灰鼠已經撕咬起自己那塊,“比營養膏強點。趕緊吃,一會兒味兒散了,引來清道夫就麻煩了。”
白從安咬了一口。
肉質很柴,調味也粗糙,隻有鹹味和一股奇怪的腥氣。
但确實是肉,能提供蛋白質和熱量。
“謝謝。”他說。
灰鼠沒應聲,隻是埋頭猛吃。
兩人沉默地解決了這頓“加餐”。
灰鼠把油紙團起來,塞回懷裏,抹了抹嘴。
“晚上别睡太死。”他站起身,“聽到任何動靜,都别開門,别出聲。就當自己死了。”
“清道夫到底是什麽?”白從安問。
灰鼠動作頓了一下。
“……清理失敗品的機器。”他聲音沒什麽起伏,“也清理……不聽話的耗材。”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背對着白從安。
“明天早上六點,通道集合,去D-42源晶點。别遲到。”
“知道了。”
門重新關上。
白從安坐回床上,回味着灰鼠剛才的話。
“清理失敗品的機器……”
他想起那些被鎖在觀察區的變異體。
所以,“清道夫”是負責處理那些失控或失去價值的“産品”的?
那爲什麽不直接銷毀?還要專門設置這種“巡邏者”?
除非……處理過程本身,也有某種“價值”?
比如,回收能量?或者……收集數據?
白從安覺得有點冷。
他把布袋裏的灰袍拿出來。
和身上這件差不多,但更舊些,袖口有磨損,還沾着幾點洗不掉的暗色污漬。
他換上。
大小還算合身。
口袋裏空空如也。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卻沒有真的睡着。
精神感知被他壓制在周身極小範圍,像一層薄薄的膜,隻警戒着門口方向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死寂。
這裏安靜得可怕,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
……
淩晨三點左右。
白從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聲音。
不是從門外傳來。
是……從牆壁内部?
很輕,像是金屬摩擦的“滋滋”聲,間隔規律,由遠及近。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集中到聲源方向。
聲音沿着牆壁内部的管道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
經過他房間外側時,停頓了幾秒。
白從安感覺到一股不帶任何生命氣息的“視線”掃過。
他維持着平緩的呼吸和心跳,一動不動。
幾秒後,聲音繼續向前,漸漸遠去。
直到完全聽不見。
白從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清道夫”……原來是這個。
看來,灰鼠沒有騙他。
……
早上五點五十。
白從安準時打開門。
走廊裏已經有三三兩兩的灰袍人在走動,都低着頭,腳步匆匆。
他跟着人流,走向昨晚灰鼠提到的集合通道。
通道比想象中寬敞,像個小廣場,已經聚集了四五十人。
都穿着灰袍,戴着面具或兜帽,看不清臉。
白從安找了個角落站着,暗中觀察。
這些人大多身形瘦削,有些甚至佝偻着背,透着一股長期營養不良的疲憊感。
但也有幾個眼神銳利,氣息明顯強于周圍人。
“精銳?”白從安猜測,“還是……監工?”
“這邊。”
灰鼠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朝白從安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個小隊。
算上白從安,一共六個人。
除了灰鼠,還有竹竿和石頭,另外兩個是生面孔。
“D-42點,我們隊。”灰鼠言簡意赅,“老規矩,我領頭,竹竿記錄,石頭和07号負責采集和搬運,你們兩個……”他看向矮胖和高瘦,“警戒和機動。”
兩人點頭。
“出發。”
兩艘穿梭艇早已在泊位等待。
還是昨天那種破舊的型号。
白從安跟着石頭上了同一艘,灰鼠和竹竿在另一艘。
駛離蜂巢。
舷窗外,巨大的金屬殘骸漸漸縮小。
“第一次出外勤?”石頭忽然開口,聲音粗啞。
白從安看向他。石頭摘了面具,露出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算是。”白從安謹慎地回答。
“跟着灰鼠,聽指令,别亂跑。”石頭說,目光看向前方,“外面……比蜂巢更危險。”
“爲什麽?”
“蜂巢裏,至少‘清道夫’有規律。”石頭頓了頓,“外面,什麽都可能有。變異的野獸,能量風暴,其他采集隊……甚至,源晶點本身。”
“源晶點有危險?”
“有時候。”石頭沒有多說。
沉默再次降臨。
白從安發現,石頭似乎是個沉默但不算難相處的人。
也許可以試着套點話。
“石頭哥,你來蜂巢多久了?”
石頭看了他一眼:“三年七個月。”
“一直做采集?”
“嗯。”
“沒想過……離開?”
石頭沉默了很久。
“離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去哪裏?”
白從安被問住了。
是啊,去哪裏?
對于這些從小在蜂巢長大,被當作“耗材”的人來說,“外面”的世界,可能比蜂巢更陌生,更可怕。
“抱歉。”白從安低聲說。
“沒什麽。”石頭轉回頭,“活着就行。想太多,累。”
……
D-42源晶點在一顆小型氣态行星的衛星上。
環境比XT-77更惡劣,地表覆蓋着厚厚的、有毒的冰塵。
采集點在一個深谷底部,需要穿戴全封閉防護服才能作業。
過程很枯燥。
挖開冰層,找到嵌在岩層裏的紫色源晶,用特制工具撬下來,裝入屏蔽箱。
灰鼠和竹竿在記錄數據,石頭和白從安負責采集,另外兩人在谷口警戒。
白從安一邊幹活,一邊仔細觀察着這些源晶。
和在XT-77看到的差不多,但顔色更深,能量波動也更“燥”。
他試着用指尖觸碰,隔着防護手套,都能感覺到一股令人不适的刺痛。
“别碰太久。”石頭提醒,“這東西吸人。”
“吸人?”
“吸能量,吸生命力。”石頭用工具利落地撬下一塊,“幹我們這行的,老得快,死得早。這個就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