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塵埃,在“新生散”那神奇的藥效之下,終于緩緩落定。
當最後一批重症士兵,顫抖着,從那張躺了近一個月的病榻上,互相攙扶着走下來,迎着那并不溫暖,卻充滿了生機希望的陽光,流下滾燙的熱淚時。整個黑甲軍大營,徹底地從那場長達數月的死亡噩夢中……蘇醒了過來。
勝利的歡呼聲,響徹了整片荒蕪的戈壁。
士兵們,将他們的救命恩人,那個從始至終都隻穿着一身青衣,臉上覆着一層白紗的女子,高高地舉過了頭頂。他們用最質樸,也最狂熱的方式,宣洩着他們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對這位宛若神明般降臨的“護國總司”的無上崇拜。
靈素,被那股,發自數萬鐵血男兒内心的炙熱的聲浪包裹着。她的眼神,穿過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臉龐,望向了遠處那依舊陰沉的天際。
她的臉上,沒有屬于勝利者的喜悅。
隻有,一片冰封的平靜。
因爲她知道,北境的仗……打完了。
可京城那座,更巨大,更兇險的無聲的戰場,才剛剛拉開序幕。
……
三日後,一支由一千名黑甲軍最精銳的騎兵,親自護送的車隊,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來時,他們是一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充滿了未知與兇險的孤旅。
歸時,他們卻已是萬衆敬仰,挾大勝之威,救萬民于水火的……英雄之師。
車隊的中央,是靈素的馬車。
而顧臨淵,依舊騎着那匹黑馬,穿着那身早已被鮮血與風沙,侵蝕得看不出原色的皮甲,沉默地跟在車隊的最後方。
他像一道,最忠誠的……影子。
與來時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個……一心求死的罪人。
他的眼中,雖然依舊是化不開的悔恨與悲涼。但那悲涼的最深處,卻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光。
那光來自于那個,坐在前方馬車裏的女人。
是她,讓他知道,自己這條早已罪孽深重的命,原來還可以……有别的用處。
他可以……成爲她的刀,她的盾。
爲她斬開這前路上,所有的荊棘與黑暗。
這個認知,讓他那顆,早已死去的心,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跳動。
……
京城早已因爲那封由張謙,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提前送達的捷報,而徹底地沸騰了。
一線天大捷!
以不足兩百人的傷亡,全殲蠻族精銳三千餘人!
活捉敵首巴圖!
更重要的是……護國總司靈素,以神鬼莫測之醫術,徹底平息北境瘟疫,拯救三萬黑甲軍于生死之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捷報了。
這……是神迹!
是足以載入史冊,讓後世萬代敬仰的……不世之功!
當靈素的車隊,抵達京城城門的那一日。
整個京城,萬人空巷。
從城門到皇宮的那條,長達十裏的禦道,兩側擠滿了聞訊而來,自發迎接的百姓。
他們扶老攜幼,翹首以盼。
當那輛樸素的沒有任何皇家标識的青布馬車,緩緩駛入城門時。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靈總司!是靈總司回來了!”
“活菩薩!是活菩薩回來了啊!”
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對着馬車的方向,虔誠地叩拜。他們的臉上是發自内心的,最純粹的感激與崇敬。
更有甚者,将早已準備好的,新鮮的花瓣,和寫滿了祝福的各色絲帶……抛向馬車。
一時間,整個長街,落英缤紛,彩帶飛舞,竟比皇帝大婚之日,還要熱鬧隆重。
車廂内,春桃看着窗外這,近乎狂熱的景象,激動得熱淚盈眶。
“姑娘!您看到了嗎!他們……他們都記得您的好!您……是他們心中的神啊!”
靈素,卻隻是靜靜地看着。
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激動的人群,望向了那座,在長街盡頭,巍峨聳立的紫禁城的輪廓。
她的眼中,沒有半分喜悅。
隻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知道,這潑天的民心,是榮耀,更是枷鎖。
是龍椅上那位,賜予她的最華麗,也最緻命的……捧殺。
……
東宮,書房。
太子顧懷瑜,同樣,聽着窗外那震天的歡呼聲。
他手中的那盞,上好的雨前龍井,早已冰冷。
“殿下,”謀士範先生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這靈素姑娘,如今手握軍心,民心,又有從龍之功。其聲望,已然是如日中天。怕是連您都……”
“都比不上了,是嗎?”顧懷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那被百姓,簇擁着的小小的馬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有嫉妒,有不甘,有欣賞,更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極緻的興奮。
“先生,你錯了。”他緩緩道,“本宮與她從來都不是……敵人。”
“本宮,要的是這天下。而她,想要的是一個可以讓她改變這天下的……機會。”
“我們的目标,從始至終……都是一緻的。”
“隻是……”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幽深,“她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連執刀人,都可能會被其所傷。”
“傳我的令,”他忽然,對身後的暗衛道,“将我們安插在太師府,那顆最深的釘子……啓動。”
“我要知道,安道全在得知,北境事敗之後,見的第一個人是誰。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本宮,倒要看看,這條自以爲是真龍的老狗,在窮途末路之時,會咬向誰。”
……
皇宮,養心殿。
皇帝同樣聽着,殿外那隐隐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靜靜地,用一方絲帕,擦拭着手中那枚,由獨臂将軍張謙,星夜呈上的刻有“君子如蘭”的太師私印。
他的面前,還放着那封寫有“割讓雲州十三城”的賣國密函。
“陛下,”心腹太監德全,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此事……此事,該如何處置?”
皇帝沒有回答他。
他隻是緩緩地擡起頭,目光望向殿外那湛藍的……高遠的天空。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宣靈素,觐見。”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必,等她來養心殿了。”
“朕親自去皇家醫署……看她。”
德全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陛下,這是要親自下場了。
這場,由一個女人掀起的滔天巨浪,終于要将這大周最至高無上的那條真龍……也卷入其中了。
……
當皇帝的禦駕,在一衆禁軍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抵達皇家醫署時。
整個京城,都再次爲之震動。
皇帝,親臨臣子府邸,這是何等的……天恩浩蕩!
靈素,帶領着醫署衆人,與剛剛返回的春桃,一同跪于門前……接駕。
“臣女靈素,恭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皇帝走下禦辇,親自上前,将她扶起。他的臉上,帶着最和煦,最慈愛的笑容,仿佛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女兒。
“愛卿爲國分憂,遠赴北境,力挽狂瀾,救三萬将士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啊!朕與這天下萬民,都感念于心。”
“爲君分憂,爲民解難,乃臣女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靈素垂着頭,聲音不卑不亢。
“好!好一個‘分内之事’!”皇帝撫掌大笑,“走,愛卿,陪朕進去走走。朕倒要看看,你這名動京華的皇家醫署,究竟是何等的一番光景。”
他竟是拉着靈素的手,并肩走進了醫署的大門。
那份親昵與恩寵,讓身後所有跟随的官員,都看得心驚肉跳。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
從窗明幾淨的診室,到藥香四溢的藥房;從書聲琅琅的學堂,到纖塵不染的病房。
皇帝,不住地點頭稱贊。
最後,他在醫署的正廳……坐下。
他屏退了,所有左右。
隻留下,靈素一人。
他看着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帝王之威。
“靈素,”他緩緩開口,“朕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那封,來自北境的密信,和那個叫巴圖的蠻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來了。
靈素的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來意。
她擡起頭,迎上那銳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平靜地反問道:
“陛下,您覺得,該如何處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