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先皇後忌辰。
天,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般。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京城的上空,将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壓抑而肅殺的氛圍之中。沒有風,空氣凝滞得如同水銀,讓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無比的沉重。
卯時剛過,宮門大開。
長長的皇家儀仗,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色巨龍,緩緩地從那深不見底的紫禁城中遊弋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禦林軍。他們面容冷肅,步伐整齊,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闆上,發出“哒哒”的、富有節奏的聲響,那是屬于帝國最精銳力量的獨有的心跳。
儀仗的中央是皇帝的禦辇。那頂由十六人擡着的,用金絲楠木打造,以明黃色綢緞爲幔,四角懸挂着純金龍紋風鈴的巨大龍辇,在陰沉的天色下,散發着一種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太子顧懷瑜,穿着一身,同樣是明黃色的親王蟒袍,騎着一匹神駿的白色寶馬,緊随在禦辇之側。他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肅穆與哀戚。可那雙溫潤如玉的眸子深處,卻閃爍着如同獵鷹般的,警惕與精光。他看似是在爲母後緻哀,實則他的全部心神,都早已散布在了,這十裏長街的每一個角落,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現的風吹草動。
而在這條長長的由皇室宗親與文武百官組成的隊伍中後段。一輛看似普通,卻又在細節處透着極緻雅緻的青布馬車,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
車廂内,靈素正襟危坐。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其素淨的月白色長裙。裙擺之上,隻用最淡的銀線,繡着幾朵若隐若現的蘭草暗紋。滿頭的青絲,用一根古樸的紫檀木簪利落地挽在腦後。臉上依舊覆着那層隔絕了世間所有窺探的素白面紗。
她的手中沒有拿任何醫書。隻是靜靜地将雙手放在膝上。那雙曾經被酷刑折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如今早已恢複了往日的白皙與纖長。隻是那指甲,卻再也沒有塗上過任何鮮豔的蔻丹。
她像一尊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沒有感情的……神像。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五感,早已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敏銳的境地。
她能聽到,車外那整齊劃一的禦林軍的腳步聲中,夾雜着的幾不可聞的,細微的呼吸頻率的錯亂。
她能聞到,空氣中那本應是清冷的,屬于深秋的草木氣息裏,混雜着的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曼陀羅”花粉的甜膩香氣。
她甚至能透過那厚重的車簾,感覺到那些隐藏在道路兩側,酒樓、茶肆、民居之中,一道道充滿了貪婪、興奮、與殺意的窺伺的目光。
她知道,這張爲她,也爲這大周天子精心準備的天羅地網,已經悄然收緊了。
……
車隊,一路無言。
緩緩地駛出了守衛森嚴的内城,進入了相對開闊,也更加魚龍混雜的西郊。
大相國寺,便坐落于西郊一座名爲“卧佛山”的山麓之上。
這座寺院,乃是大周的開國太祖,親自下令修建的皇家寺院。占地千畝,殿宇連綿,氣勢恢宏。整座寺廟,依山而建,三面環山,隻有一條寬闊的,由青石鋪就的神道,可供車馬通行。
其地勢既顯得,莊嚴肅穆,與世隔絕;又暗合了兵法之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之勢。
當皇帝的禦辇,抵達山腳下的牌坊時。
大相國寺的主持,了凡大師,早已帶着寺中,數百名僧侶列隊,恭候多時。
“貧僧了凡,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了凡大師是一個看起來,仙風道骨的得道高僧。他身披金絲袈裟,手持九環錫杖,臉上是悲天憫人的佛陀般的微笑。
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走下禦辇。
他看着這位,與自己相交了數十年的方外摯友,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真誠的微笑。
“大師,不必多禮。”
“今日,朕是以家人的身份來,爲亡妻祈福。一切從簡便可。”
“陛下仁慈,天地可鑒。先皇後在天有靈,定會感念陛下之深情。”了凡大師雙手合十,口誦佛号。
随即他,引領着皇帝與百官,沿着那長長的種滿了蒼松翠柏的神道,一步步地走向,那座位于山頂的大雄寶殿。
靈素跟在隊伍的最後方。
她的目光,沒有去看那金碧輝煌的殿宇,也沒有去看那慈眉善目的佛像。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分列于神道兩側,低頭合十,口誦佛經的僧侶身上。
他們看起來,與尋常的僧人,并無二緻。
可靈素,卻從他們那過于寬大的僧袍之下,隐隐看到的隆起的肌肉輪廓;從他們那看似虔下意識地握着佛珠,實則虎口之處,布滿了厚繭的手上;以及從他們身上,那無論如何,也無法被檀香所掩蓋的一絲絲,淡淡的血腥之氣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這些人,不是僧人。
他們,是披着袈裟的惡鬼。
是賢王顧子期,那支隐藏了二十年的最精銳的殺手——“幽冥衛”。
她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那些被風吹動的道路兩旁的經幡。
那經幡,是明黃色的,上面印着驅邪避祟的梵文。看起來,并無異常。
可靈素,卻知道。
這種明黃色的染料,是用一種,名爲“金櫻子”的植物,混合着硫磺炮制而成的。
其本身,無毒。
但若與空氣中,那早已被她嗅到的“曼陀羅”花粉相遇。再以一種特殊的含有“磷”的香燭點燃。
便會在瞬間,産生一種無色無味,卻能麻痹人的中樞神經,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渾身無力,反應遲鈍的神經性毒氣。
好一個連環殺局。
好一個佛門清淨地,竟成了最歹毒的修羅場。
靈素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她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散發着淡淡清香的藥丸,放入了口中。
此爲“百草丸”。能解世間百毒。
……
大雄寶殿之内,法會正式開始。
數百名“僧侶”,盤膝而坐,口中念誦着超度的經文。那聲音莊嚴肅穆,在高達數十米的穹頂之下,來回地回蕩充滿了一種能洗滌人心的……神秘力量。
皇帝,太子,與一衆文武百官,皆神情肅穆地,跪在蒲團之上,對着那尊高達三丈的鎏金佛像,虔誠地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