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密室之内,仿佛已經失去了意義。
靈素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座位于藏經閣地下的石室中待了多久。三天?五天?還是更久?她隻知道,石壁上那用來計時的燭火已經更換了十幾次,送進來的清水與幹糧早已堆成了小山,可她卻幾乎未曾動過分毫。
她的整個心神,她的全部靈魂,都已徹底沉浸在了眼前那張巨大的羊皮圖紙之上。
那是一幅,足以讓當世任何一個精通陣法、醫道或玄學的大師都爲之瘋狂的、瑰麗而又充滿了兇險的陣圖。
圖紙的正中央,她以人體經絡穴位爲基,繪制出了一幅繁複無比的“内景”之圖。奇經八脈爲徑,三百六十一處正經穴位爲星,構建起了整個陣法的核心骨架。這是以醫入道,将人體之小宇宙,視作天地之大陣的基石。
緊接着,她又以道家的“河圖洛書”爲引,将陰陽五行之理,完美地融入了經絡骨架之中。心屬火,主神明,位于離位;腎屬水,主精元,位于坎位;肝屬木,主疏洩,位于震位;肺屬金,主肅降,位于兌位;脾屬土,主運化,居于中宮。水火相濟,金木交攻,土居中而調和四象。
這……是以玄學入陣,引動天地五行之力,爲陣法注入真正的靈魂。
最外層,也是最兇險的一層,她更是大膽地……将兵家的“奇門遁甲”之術,化作了整個陣法的殺招與變數!
開、休、生三吉門,對應陣法的生機與活路;傷、杜、景、死、驚五兇門,則對應着陣法運轉時,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無盡殺機。她要布下的……不僅僅是一個淨化“長生蠱”的“往生之陣”,更是一個,一旦失控,便足以将方圓百裏都化作一片死地的……絕殺之陣!
這是一場,前無古人,也注定後無來者的豪賭。
她賭的,是自己的性命,是這江南數千萬百姓的性命,更是……那個還在千裏之外,爲她,也爲這天下蒼生,瘋狂奔赴而來的男人的性命!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沉思。她下意識地擡手捂住嘴,一股溫熱的、帶着鐵鏽味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她的指縫。
是血。
因爲極度的心神耗損,她的身體,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姑娘!”
一直守在密室門口的春桃,聽到動靜,立刻端着一碗早已溫熱了無數次的參湯,快步走了進來。當她看到靈素那蒼白如紙的臉色,與唇邊那抹刺目的猩紅時,她的眼淚,瞬間便湧了出來。
“姑娘,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春桃的聲音裏,充滿了哭腔,“您已經七天七夜沒有合眼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求求您,喝口參湯,哪怕……哪怕隻是睡一小會兒也好啊!”
靈素沒有說話,她隻是用袖口,随意地拭去了唇邊的血迹。她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那張複雜的陣圖之上,仿佛,那才是她生命中,唯一重要的東西。
“春桃,”許久,她才用一種嘶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聲音的語調,緩緩開口,“外面……情況如何?”
“還是……還是和前幾日一樣。”春桃哽咽着回答,“那口水晶棺的寒氣越來越重,現在,就算隔着十幾丈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守在佛堂周圍的龍骧衛,已經換了三班崗,每個人都必須身穿最厚的冬衣,才能勉強抵禦。而且……”
春桃的聲音,頓了頓,充滿了恐懼。
“而且,從昨天開始,我們發現,那寒氣之中,似乎……似乎還夾雜着一種,很淡的,甜腥味。有幾個靠得近的護衛,隻是聞了幾口,便當場頭暈目眩,口鼻流血,若不是趙醫官及時施針,恐怕……”
“是‘九幽陰煞’。”靈素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它,快要壓制不住了。”
她知道,那個“故人”算準了時間。他知道,這“長生蠱”内的靈體,在沒有了特定的藥物壓制之後,最多隻能在寒冰的封印下,沉睡十日。
十日之後,若是還找不到淨化它的方法,那足以反噬山河的“九幽陰煞”,便會徹底爆發!到那時,整個江南,都将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人間煉獄!
而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
留給她的時間,隻剩下……最後兩天!
“姑娘……”
“我沒事。”靈素打斷了春桃的話,她的聲音,雖然嘶啞,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去告訴趙醫官,讓他将我們帶來的所有‘犀角’、‘羚羊角’與‘紫金錠’都取出來,磨成粉末,混合雄黃與朱砂,制成‘安神驅煞香’。從現在開始,在佛堂周圍百丈之内,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焚燒!絕不能讓那‘九幽陰煞’,再洩露出一絲一毫!”
“另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張陣圖之上,“傳我的命令,讓‘疏影閣’江南分部的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務!不惜任何代價,在今夜子時之前,爲我找齊這陣圖之上,所需要的所有東西!”
她将一張早已寫好的單子,遞給了春桃。
春桃接過一看,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那單子之上,赫然寫着:
“……百年雷擊棗木七根,需于正午陽氣最烈之時砍伐。”
“……千年溶洞‘鍾乳’之心一錢,需取其自然滴落之‘石髓’。”
“……東海‘鲛人’之淚三滴。”
“……天山雪蓮之王一株,需九葉九瓣,通體血紅者。”
“……以及,‘龍血’一碗。”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堪稱是這世間最罕見,最難尋的……天材地寶!任何一樣流傳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之上,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現在,她的姑娘,竟要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将它們……全部找齊!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姑娘……這……這‘龍血’……”春桃的聲音,都在發抖。
“告訴他們,”靈素的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銳利光芒,“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
與此同時,在距離江南,數千裏之外的那條,早已被廢棄了的古老驿道之上。
一場同樣與時間賽跑的瘋狂的追逐,也已進入了最殘酷的,也最血腥的階段。
“駕!駕——!”
顧臨淵伏在馬背之上,口中發出的,早已不是人的聲音,而更像是一頭受傷的、瀕死的野獸,所發出的絕望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