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卯時。
天正處于黎明之前,最深沉,也最令人心悸的黑暗。
……
京城那座早已是被死亡,與絕望,所徹底籠罩了的,巨大的囚籠之外。
護城河畔,那荒無人煙的亂葬崗之旁。
兩道黑色的如同來自于九幽地獄的死亡幽靈一般的,神秘的身影,正靜靜地伫立在一座,早已是被歲月,所徹底侵蝕了的,無名的孤墳之前。
他們的身上穿着,與那深沉的夜色,徹底融爲一體的黑色夜行衣。
他們的臉上,戴着早已是可以隔絕一切探查的,特制的人皮面具。
“……你,确定是這裏?”
顧臨淵緩緩地開口,聲音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與深深的不解。
他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平靜與坦然的深邃的眼眸裏,此刻,早已是被一片足以讓任何心懷幻想的人,都爲之徹底清醒的,冰冷的凝重,所徹底取代!
他,怎麽也想不通。
那個在他看來,早已是算無遺策,智多近神的女子,爲何會将他們,那所剩無幾的,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這座荒涼到了,極緻的亂葬崗之内!
難道,她那所謂的,可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進入京城的方式,便是從這早已是被無數枉死的冤魂,所徹底占據了的黃泉路……走進去嗎?
“……殿下,”然而,靈素在聽完了,他那充滿了無盡疑惑與不安的話語之後,臉上卻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她的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甯靜與淡然的星辰般的美麗眸子裏,充滿了一種早已是看透了,所有紅塵俗世萬物生死的,絕對的淡然。
“……您可還記得,先帝在位之時,最喜歡吟誦的一首詞嗎?”
“……詞?”
顧臨淵聞言,瞬間眉頭緊鎖!
他不知道爲何,在這早已是火燒眉毛的生死關頭,她竟還有心情,與自己談論詩詞。
可他那被無數次的事實,所徹底證明了的,絕對的信任,卻在瘋狂地告訴他。
——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蘊含着,常人所無法理解的……深意。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将自己那早已是有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然後,再将自己那塵封了數十年之久的遙遠的記憶,緩緩地打開。
終于一首同樣是,充滿了無盡哀傷與思念的,凄美的詞句,緩緩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短松岡。”
顧臨淵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凝重與疑惑的深邃眼眸裏,瞬間,便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極緻的震驚,與醍醐灌頂的頓悟,所徹底取代!
“……這……這是前朝大文豪蘇轼,爲他那早已是亡故了的妻子,所寫的悼亡詞《江城子》!”
他一臉駭然地望着,眼前這個一臉平靜的女子,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你的意思是……”
“……不錯,”靈素緩緩地點了點頭,那本是如同古井一般,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充滿了無盡哀傷與恨意的神情,“這裏埋葬的便是我那枉死在了深宮之内,整整二十年之久的可憐母親。”
“——蘇婉兒。”
“……也是先帝,他此生唯一愛過的女人。”
說罷,她不再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緩緩地走上前,用自己,那白皙如玉的纖纖玉手,輕輕地拂去了,那早已是被歲月,與塵埃,所徹底覆蓋了的,冰冷的墓碑之上的,厚厚的積雪。
露出了,那早已被風霜,所侵蝕了的一行充滿了無盡哀傷與思念的,早已是模糊不清的小字。
——“愛妻,蘇婉兒之墓。”
落款,竟是一個早已是被所有人,都視爲禁忌存在的名字!
——“趙玴。”
正是先帝,那早已是被塵封了的本名!
“……這……這怎麽可能!”
顧臨淵在看到了,那個足以讓整個天下,都爲之徹底瘋狂的名字之後,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世界觀,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地崩潰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
那個在他心目之中,一向是勤于政務,不近女色,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威嚴的父皇!
其内心深處,竟會隐藏着,如此一段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爲之動容的,凄美的愛情故事!
“……沒什麽,不可能的。”
靈素輕輕地歎了口氣,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甯靜與淡然的星辰般的美麗眸子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與深深的疲憊。
“……這世間最善于僞裝的,永遠都不是那些将野心寫在了臉上的真小人。”
“而是那些将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深深地埋藏在了自己,那早已是被權力的枷鎖,所徹底禁锢了的,冰冷的内心深處的帝王。”
“……他,愛她。”
“可他卻更愛他那早已是與自己的生命,徹底融爲一體的無上的皇權。”
“……所以,他選擇了犧牲。”
“犧牲了她的愛情。”
“犧牲了,她的生命。”
“也犧牲了他自己,那早已是所剩無幾的,最後的一絲人性。”
“……他以爲這樣,便可以換來,那所謂的江山永固,天下太平。”
“可他卻錯了。”
“錯得離譜。”
是啊。
他,錯了。
他那英明神武了一輩子的父皇,從一開始,便錯了。
錯在不該,爲了那所謂的權力的平衡,而去寵幸一個自己,根本就不愛的女人。
更錯在,不該爲了那所謂的皇家的顔面,而去姑息一個蛇蠍心腸,狼子野心的毒婦!
最終導緻了,今日這無法挽回的江山易主的悲慘結局!
這究竟是,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悲哀!
“……好了,”然而靈素,卻是根本就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悲傷,與感懷的時間。
她的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哀傷與恨意的美麗眸子裏,早已是被一片足以讓天地都爲之失色的,冰冷的決絕,所徹底取代!
“……故人已逝,往事如煙。”
“我們這些還活着的人,要做的不是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
“而是要親手去終結,這場早已是持續了整整二十年之久的……罪惡的輪回!”
說罷,她不再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塊與她心意相通的鳳佩。
然後,再将自己那白皙如玉的纖纖玉指,輕輕地劃破。
将一滴閃爍着淡淡銀色光芒的,充滿了無盡‘太陰’之力的本命精血,緩緩地滴落在了,那冰冷刺骨的玉佩之上。
嗡——!!!
一聲極其沉悶的,充滿了無盡祥和與聖潔的轟鳴,驟然響起!
隻見那本平平無奇的鳳佩,竟在接觸到了,那滴銀色的精血的瞬間,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團,極其璀璨的,足以讓日月都爲之失色的,皎潔的月華!
一股充滿了無盡思念與悲傷的,恐怖的能量波動,瞬間以它爲中心,向着四周,瘋狂地擴散開來!
将整個本是充滿了無盡陰冷與死亡氣息的亂葬崗,都徹底地籠罩在了,一片祥和,與甯靜之中!
而那座本是平平無奇的,無名的孤墳,也在這一刻,竟是毫無征兆地緩緩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的黑色的裂縫!
一股同樣是充滿了無盡古老與滄桑的,塵封了數十年之久的陰冷的氣息,瞬間,從那裂縫的最深處,瘋狂地湧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