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晨曦,如同最鋒利的金色利刃,撕開了那籠罩在京城廢墟上空,長達十數日的陰霾與血色。
金色的光芒,毫不吝啬地灑向這片早已被死亡與毀滅徹底洗禮過的土地,照亮了斷壁殘垣,也照亮了那從瓦礫焦土之中頑強鑽出的,象征着新生的點點翠綠。
更照亮了那支,正踏着沉重而堅定的步伐,緩緩駛離這片傷心之地的,北伐大軍。
那是一支,極其奇特的軍隊。
走在最前方的,是不足五百名,身穿早已殘破不堪的明光铠,卻依舊難掩一身鐵血煞氣的龍骧衛殘部。他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眼眸深處,卻燃燒着足以焚盡一切的複仇火焰,以及,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屬于禦林軍的驕傲。他們緊緊地護衛在中央那輛看似普通,卻又散發着無形威壓的青布馬車周圍,如同最忠誠的磐石。
緊随其後的,是數千名,身穿各式各樣服飾,氣息卻同樣冰冷淩厲的‘聽風閣’精銳。他們有的曾是行走于黑暗中的影子,有的曾是市井中的販夫走卒,有的甚至曾是朝堂上的衮衮諸公。此刻,他們放下了所有的僞裝,彙聚在這面代表着新生與希望的旗幟之下,化作了最鋒利的尖刀,随時準備着,爲那個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的女子,獻出一切。
而數量最爲龐大的,則是那數萬名,剛剛放下了屠刀,臉上還帶着迷茫、恐懼,卻又隐隐夾雜着一絲慶幸與希望的降兵。他們曾是攝政王手中最鋒利的爪牙,也曾是這場浩劫的幫兇。如今,舊主已死,新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他們被裹挾在這股不可阻擋的洪流之中,前途未蔔,卻又不得不爲了活下去,而奮力向前。
這支成分複雜、軍心不一、甚至連統一旗幟都沒有的臨時軍隊,便是靈素北伐的全部家當。
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擊。
就仿佛,是那狂風暴雨之中,随時都會被徹底傾覆的一葉孤舟。
然而,所有看到這支軍隊的人,卻都不由自主地,從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與希望!
因爲,在那輛被重重護衛的青布馬車之内,端坐着那個,早已是被整個天下,都視爲神祗一般的白衣女子!
因爲,在那支看似脆弱的軍隊之中,燃燒着一股,足以燎原的名爲“複仇”與“新生”的熊熊烈火!
更因爲,在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大地之下,在那奔騰不息的山川河流之中,有一道早已是與這片土地,徹底融爲一體的,無上的龍魂,在默默地守護着庇佑着!
靈素端坐在馬車之内,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依舊虛弱。長時間的颠簸,讓她那本就未曾痊愈的靈魂,感到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她強忍着不适,指尖撚動着幾根細如牛毛的金針,輕輕刺入了手腕處的内關穴與小腿外側的陽陵泉穴。
内關穴,寬胸理氣,甯心安神,是治療心悸、胸悶、以及因情志不暢引起的諸多病症的要穴。而陽陵泉穴,則是筋之會穴,能舒筋活絡,緩解肢體疲勞與疼痛。
她深谙醫道,更了解自己此刻的狀态。靈魂的創傷,非一日之功可愈。強行激發元氣北伐,本就是逆天而行。若再不時時加以調理疏導,恐怕不等抵達北境,她這具早已是千瘡百孔的身體,便會先一步崩潰。
絲絲縷縷的清涼之氣,順着金針緩緩注入經脈,暫時壓制住了那翻湧的氣血與靈魂深處的刺痛。
她緩緩睜開雙眼,掀開車簾的一角,望向窗外。
目光所及,皆是斷壁殘垣,一片狼藉。曾經繁華的街道,早已被瓦礫和焦土所覆蓋。偶爾能看到的,是幾個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幸存者,正麻木地在廢墟之中,翻找着或許早已不存在的“家”。
他們的眼中沒有淚水,沒有憤怒,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與死寂。
靈素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
這就是戰争。
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戰争。
它摧毀的,不僅僅是城池,家園。
更是,人心與希望。
她緩緩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撫摸着胸口那塊早已變得溫潤的鳳佩。
一股同樣溫暖而熟悉的力量,從大地深處傳來,透過玉佩,緩緩流入她的心田,安撫着她那再次泛起波瀾的心緒。
“放心吧,”她仿佛在對那無聲的守護者低語,“我會重建這一切。”
“會讓這片土地重新綻放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璀璨的光芒。”
……
與此同時。
遠在千裏之外的,北境,鎮北王府。
那座早已是沉寂了二十年之久的,充滿了無盡鐵血與悲涼的古老王府,此刻,卻早已是被一股足以讓天地都爲之色變的恐怖戰意,所徹底點燃!
點将台下,三十萬早已是整裝待發的北府鐵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森林一般,靜靜地伫立着。冰冷的鐵甲,在凜冽的寒風中,閃爍着森然的寒光。那凝聚在一起的滔天煞氣,幾乎要将頭頂那灰蒙蒙的蒼穹,都徹底撕裂!
而在那高大的點将台之上,須發皆白,卻依舊身形挺拔如松的鎮北王獨孤信,正與一個同樣是滿身傷痕,卻難掩一身銳氣的身影,并肩而立。
正是那星夜兼程,剛剛才抵達北境不久的龍骧衛大統領,李廣!
“老将軍,”李廣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敬畏,“末将,幸不辱命,将姑娘與殿下的信物送達!”
“好!好!好!”獨孤信連道了三個“好”字,那雙本是充滿了無盡哀傷與恨意的蒼老虎目之中,此刻早已是被一片足以焚盡一切的熊熊烈火所徹底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李廣手中那枚早已是沾染了無數風霜與血迹的,代表着凜王身份的玉佩,以及那封由靈素親筆所書、詳細闡述了當年宮廷慘案真相與如今京城局勢的密信。
他的手指,在顫抖。
他的心,更是在滴血!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一直以爲,自己的女兒,是死于後宮争寵的陰謀!
他一直以爲,自己的外孫,早已是夭折在了那冰冷的天牢之中!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一切的背後,竟隐藏着如此惡毒、如此喪心病狂的滔天陰謀!
竟是那兩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甚至一度視爲左膀右臂的亂臣賊子,一手策劃了這所有的人間慘劇!
弑君!篡位!殘害忠良!荼毒百姓!
此等罪孽,罄竹難書!天地不容!
“……傳我将令!”獨孤信猛地擡起頭,那雙蒼老的虎目之中,爆發出足以讓鬼神都爲之戰栗的恐怖殺意!
“……命,前鋒營,即刻,拔營!”
“……兵分三路!以雷霆萬鈞之勢,席卷南下!”
“……凡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凡助纣爲虐者,誅九族!”
“……本王要在十日之内,兵臨京城城下!”
“本王要親手砍下,那兩個狗賊的頭顱!” (注:此處獨孤信尚不知顧徽已死)
“來祭奠我女兒,與外孫,那在九泉之下無法瞑目的在天之靈!”
“也要用這三十萬北府鐵騎的赫赫軍威!”
“來爲我大周,那被蒙上了塵埃的萬裏江山!”
“重新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遵命!”
李廣聞言,熱血沸騰!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無盡的戰意!
北境的雄獅,終于,在沉睡了二十年之後,再一次,露出了它,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鋒利的,獠牙!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