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甯宮的偏殿内,那口巨大的銅缸依舊散發着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玄機道人那具殘缺不全的白骨在綠色的毒液中沉浮,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嘲笑着世人對所謂“長生”的貪婪與癡妄。
“……啧啧啧,這老道士,平時裝得跟個神仙似的,沒想到死得這麽……這麽下飯。”
周鐵山捂着鼻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缸裏的慘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随即又狠狠地啐了一口,“……該!這就叫惡有惡報!想拿俺們當猴耍,也不看看靈總司答不答應!”
他轉過頭,看向靈素的眼神裏滿是狂熱的崇拜。在他這種粗人眼裏,什麽道法自然都是虛的,能把活人治好,能把壞人治死,那才是真本事。
靈素沒有理會周鐵山的粗話,她正拿着一塊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那顆剛從銅缸邊撿回來的黑色石頭。
石頭隻有鵝卵石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坑坑窪窪,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透過錦帕,靈素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仿佛脈搏跳動般的觸感。
咚、咚、咚。
這跳動的頻率,很慢,卻很有力。
“……這玩意兒……是活的?”阿木湊過來,猩紅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警惕。
“……不是活物,但也差不多了。”
靈素将石頭舉到眼前,借着透過窗棂的月光仔細端詳。
“……中醫裏有一種說法,叫**‘物久成精,氣久成形’。這東西在孝莊太後的心口裏養了二十年,日夜受心頭熱血澆灌,又被這慈甯宮地下的陰煞之氣滋養,早已成了一塊‘血玉’**。”
“……不過,它不是玉,它是……‘蠱巢’。”
“……蠱巢?”周鐵山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這石頭裏頭……有蟲子?”
“……有沒有蟲子,切開就知道了。”
靈素的聲音很平淡,但手中的動作卻很謹慎。她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從藥箱裏取出了一個密封的鉛盒,将石頭放了進去,貼身收好。
“……這裏不是研究的地方。阿木,收拾一下,我們回王府。”
“……是!”
走出慈甯宮大門時,天色已經微亮。
經曆了這一夜的折騰,大家都有些疲憊。但靈素的腳步卻很快,甚至有些急促。
因爲她的心裏,始終懸着一根線。
那是一種醫者特有的直覺——不安。
剛才在對付玄機道人的時候,她利用心理戰術和對藥物的精通,看似赢得輕松。但她心裏清楚,如果這顆石頭真的是“蠱巢”,那麽它離體之後,必然會引發連鎖反應。
而這個反應的承受者,絕不僅僅是死去的孝誠太後。
還有一個人。
那個同樣身中“子母連心蠱”,此刻正躺在鎮北王府裏的……柳疏影。
……
鎮北王府,偏院。
這裏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庫房,被清理出來後,成了暫時的病房。
靈素剛一踏進院門,就聽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伴随着瓷碗摔碎的脆響。
“……疏影!疏影你忍一忍!靈總司馬上就回來了!”
半夏帶着哭腔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
靈素心頭一緊,顧不得禮儀,直接推門而入。
屋内的景象,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柳疏影正蜷縮在床上,整個人瘦得像是一把枯柴。她的雙手死死地抓着床單,指甲都已經崩斷,鮮血染紅了白色的被褥。
最可怕的是她的臉。
原本清秀的臉龐,此刻竟然布滿了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像是一張猙獰的蜘蛛網,在她皮下瘋狂地蠕動、凸起!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瞳孔散大,顯然已經痛到了極緻,神智都開始模糊了。
“……疼……好疼……”
“……心裏……有東西……在咬我……”
柳疏影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呻吟,那聲音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小姐!您終于回來了!”
半夏看到靈素,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疏影姐姐她……她半個時辰前突然就這樣了!全身發燙,脈象亂得像……像是在打鼓!我……我用了‘定痛散’,一點用都沒有!”
靈素沒有說話,快步走到床邊。
她一把扣住柳疏影的手腕。
入手滾燙!
脈搏急促、洪大、卻又透着一絲詭異的滑澀。這根本不是人的脈象,倒像是有兩個心髒在同時跳動,互相争奪着身體的控制權!
“……這是……‘母死子狂’!”
靈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之前的推測是對的!
孝誠太後體内的那顆石頭(蠱母)被挖出來後,雖然宿主死了,但蠱母并沒有死,反而因爲失去了宿主的壓制,開始瘋狂地向外釋放信号。
而作爲“子蠱”宿主的柳疏影,就成了這股信号的唯一接收者。
體内的子蠱感應到母蠱的躁動,也開始發狂,想要破體而出,去尋找母蠱!
“……它在吃她的心頭血,想要鑽出來!”
靈素的聲音冷得像冰。
如果不馬上阻止,不出半刻鍾,柳疏影的心髒就會被那隻發狂的蟲子咬個稀爛!
“……阿木!按住她!别讓她動!”
靈素厲聲喝道。
阿木立刻上前,像鐵鉗一樣按住了柳疏影亂蹬的四肢。雖然有些不忍,但他知道這是在救命。
靈素深吸一口氣,從藥箱裏取出了那一套久違的銀針。
但這還不夠。
普通的針灸隻能定身,定不住發狂的蠱蟲。
必須用……猛藥。
她從袖中掏出了那個鉛盒,打開,取出了那顆黑色的石頭。
“……疏影,忍着點。”
靈素将石頭猛地貼在了柳疏影的**“膻中穴”**(兩乳之間,心包募穴)上!
“滋——!”
一聲像是冷水澆在烙鐵上的聲音響起!
柳疏影的身體猛地挺直,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
隻見那黑色的石頭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緊緊地吸附在了上面!
而柳疏影皮膚下那些青黑色的血管,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開始瘋狂地向着膻中穴彙聚!
“……這是……‘引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