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的香氣,在金針刺入血碗的一瞬間,發生了一種極度詭異的扭曲。
原本那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了靈素指尖彈出的藥粉後,竟化作了一縷類似于幹枯腐木被雨水浸泡後的黴苦氣。這種味道在密閉的殿宇中迅速散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坐在銅鏡前那個男人的喉嚨。
那個穿着龍袍,正對着鏡子一點點描繪自己面容的“先帝”,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那隻握着畫筆的枯瘦手指,正以一種極高的頻率在微微震顫。鏡子裏,那張剛剛畫好的、與先帝一般無幾的臉龐,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愈發死闆,那眼珠雖然靈動,卻透着一股子從骨髓裏散發出來的腐朽感。
“你……不是禦膳房的人。”
“先帝”的聲音變得沙啞異常,像是在幹枯的喉嚨裏塞了一把碎沙子,“這煙裏,加了‘追魂香’和‘斷腸紅’。大周宮内,懂得配這種藥的人,二十年前死了一個,一年前又死了一個。你……究竟是誰?”
靈素摘下小太監的帽子,那一頭如瀑的青絲垂落,在那身寬大的内侍服襯托下,顯得越發清冷孤絕。她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根五寸長的金針,針尖在燭火下閃爍着幽藍的光。
“我是來送藥的,‘陛下’。”靈素咬重了“陛下”二字,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中醫裏講‘虛不受補’,您這副身子,已經是千瘡百孔的爛草席,卻日夜用活人的心頭血和至陽的‘長生石’強行縫補。您難道沒發現,您的皮,已經快要挂不住了嗎?”
“閉嘴!”
“先帝”猛地轉過身,那張“畫”出來的臉因爲憤怒而劇烈扭曲,邊緣處的皮肉竟然真的起了一層褶皺,隐約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筋膜。
他那雙沒有眼皮、隻有灰白眼球的眼睛死死盯着靈素,身形突然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過來,五指成爪,直抓靈素的咽喉。
他的動作奇快無比,且帶着一股腥風。但這動作在靈素眼中,卻破綻百出。
“阿木!”靈素輕喝一聲。
一道黑色的殘影從房梁上轟然墜下,阿木重重地落在靈素身前,那一身黑衣雖破,卻難掩他周身翻湧的内勁。他沒有拔刀,而是雙掌平推,以一種最爲厚重的内力硬生生接住了“先帝”的一記利爪。
“砰!”
一聲悶響,氣浪将周圍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暗。
阿木紋絲不動,而那個“先帝”卻被震得倒飛而出,跌坐在那面巨大的銅鏡前。由于力道太猛,他臉上那一層薄薄的假皮,竟然“嗤”的一聲,從左側臉頰處裂開了一個口子。
“别殺他。”靈素按住阿木的肩膀,緩步上前,“殺了他,這宮裏的真相就徹底爛在地底下了。”
她走到距離“先帝”五步遠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先帝。二十年前,真正的先帝駕崩于長春宮,脈象是‘陰陽離絕,精氣神枯’。那是真正的枯榮之毒。而你……你的脈象裏,有一股濃烈的‘汞’味和‘鉛’毒,你是欽天監那個逃掉的藥奴吧?”
“胡說!朕是真龍天子!朕擁有長生石!”
“先帝”瘋狂地抓撓着自己的臉,想要把那裂開的假皮按回去,可越按,那腐爛的膿水就流得越多。他從懷裏掏出那塊黑色的“長生石”,瘋狂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看啊!它在跳!它還在跳!隻要它在跳,朕就是不死的!”
靈素憐憫地看着他,這種由于長期服用鉛汞類丹藥導緻的重金屬中毒,已經徹底摧毀了此人的大腦。他活在一種由于毒性幻覺織就的“皇帝夢”裏。
“那塊石頭,根本不是什麽長生石。”靈素歎了口氣,從懷中也取出了一塊一模一樣的石頭,“在中醫孤本《南疆蠱記》裏,這叫‘共生瘤’。它能吸收宿主的精血,反哺出一絲微弱的生物電流,讓你感覺自己精力充沛。但這其實是在預支你下輩子的命。你以爲你在養它,其實是它在把你當成一個……随時可以更換的‘血包’。”
“先帝”愣住了,他看着靈素手中那塊更黑、更亮的石頭,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這塊已經開始變得灰白的石頭,眼中露出了極度的恐慌。
“爲什麽……爲什麽你的比朕的要好?”
“因爲我這塊,救的是人命;而你那塊,沾的是冤魂。”
靈素指尖微動,三枚金針呈品字形射出,封住了“先帝”胸口的“中府”、“雲門”兩穴。
這是肺經的起始點。那人既然長期換皮,必然呼吸不暢。金針入穴,那人頓時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拼命地張大嘴呼吸,卻怎麽也吸不進氣。
“你……你對朕……做了什麽……”
“幫你清醒一下。”靈素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聲音輕得如同惡魔的耳語,“告訴我,那個真正的‘執棋人’在哪?你背後的那個人,那個給你藥方、教你畫皮的人,他是不是就藏在慈甯宮的密室裏?”
“先帝”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比死亡還要深刻的恐懼。
“不能說……說了會變成……變成……”
話沒說完,他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膨脹,皮膚下的血管像是一條條蚯蚓在瘋狂蠕動。
“不好,他體内有‘爆命丹’!”靈素臉色大變,這種藥一旦心跳過快就會引爆全身氣血。
“阿木,帶雲嬷嬷走!”
靈素一把抓住癱坐在角落裏的老宮女,與阿木一同向殿外掠去。
“轟——!”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的巨響,而是肉體崩潰的聲音。
整個勤政殿内,瞬間彌漫起一陣血霧。
等靈素站定回望時,勤政殿的大門已經緩緩合上。那種感覺,不像是門關了,倒像是一隻巨獸閉上了嘴。
“主人……那怪物……死了嗎?”阿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點,心有餘悸。
“隻是那個‘軀殼’死了。”靈素緊緊攥着手中的玉玲珑,“真正的惡意,還在向我們招手。”
她轉頭看向雲嬷嬷。此時的老宮女雖然瑟瑟發抖,但神智似乎清明了一些。
“嬷嬷,你剛才說,二十年前那個男人聞着‘太陰’的味道找到了這裏。那個‘太陰’,指的究竟是蘇婉兒的體質,還是……”
雲嬷嬷突然尖叫一聲,死死抱住頭,指着皇宮最高處那座沉浸在黑暗中的“觀星台”。
“是心!是心啊!他們要那顆‘不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