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順着斷裂的廊柱傾瀉而下,撞擊在滾燙的漢白玉地面上,發出的不再是水聲,而是如熱油潑雪般的刺啦聲。漫天白煙瞬間将蓬萊閣二層化作了一片混混沌沌的虛無。
靈素伏在阿木懷中,大口呼吸着這滿是水汽的濕冷空氣。她感覺到左掌心傳來的劇痛,那道龍首契的血痕正順着勞宮穴蔓延,鮮血滲出,染紅了她那截如冷玉般的腕子。
那種痛,并非皮肉之傷,而是一種類似于“母體索取”的生理剝離感。
“……咳……咳……”
煙霧盡頭,顧衍抓着顧安腳踝的那隻手,竟然發出了金石摩擦的聲音。那雙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靈素,眼角由于劇烈的壓力而崩裂,滲出兩行暗紅色的汞漿。
“血……給朕……血……”
顧衍的聲音枯澀得如同深秋的落葉。他那具被金屬支架支撐的身體,在冷泉的沖洗下,原本發燙的隕鐵支架迅速冷卻、收縮。那種由于驟冷導緻的物理擠壓,正生生地将他體内的血肉一寸寸勒斷。
顧子期癱在不遠處,他看着這個曾經被他視爲神明、又被他視爲心魔的父親,嘴角勾起一抹慘淡且自嘲的弧度。他眼底閃過一絲灰敗的清醒,胸腔裏那股原本翻湧的權欲,在看到顧衍這副如惡鬼般的姿态時,終于徹底熄滅。
“父皇……這江山……您還是舍不得……”
顧子期費力地開口,語調中透着一股子看透輪回的破碎感。他感覺到自個兒體内的經絡也在随着冷泉的入關而逐漸凝固,那種“易位術”帶來的虛假生機,正在這真實的嚴寒面前,迅速坍塌。
靈素強撐着站起。一眼看去,由于她渾身濕透,那件月白色的紗衣緊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如柳葉般單薄卻倔強的輪廓。在那半透明的質感下,雙梅嬌俏,正随着她不穩的脈息在冰冷的水汽中微微震顫,透出一種讓這死亡之地都爲之凝固的聖潔與凄豔。
那種起飛感慢極了。靈素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打顫,腳趾在積水中受驚般向内蜷縮,丹蔻色在慘青色的燈影下,透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紅,張開如花瓣,又在瞬間緊繃。
“阿木……‘合歡針’,引雷火入腎經。”
靈素開口,聲音軟糯卻決絕。她反手扣住阿木的手背,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脈搏,那種冷熱對沖的悸動,讓她體内的“太陰之血”産生了一種近乎自毀的共鳴。
阿木低頭瞧她,瞧見她頸側那抹由于極度壓抑而泛起的胭脂色,喉結劇烈滾動。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腰,掌心的熱度穿透濕冷的紗衣,熨貼進靈素的骨縫裏,成了她在這幻滅時刻唯一的倚靠。
“主人……阿木在。”
他呢喃着,粗大的指腹在那纖細的腰肢上沉沉一按,繼而眼神一厲,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血刀直取顧衍那隻幹枯的手臂。
……
“孽障!”
顧衍咆哮着,他竟然不顧支架勒斷骨頭的劇痛,左手猛地一揮,一股帶着濃郁硫磺味的暗勁噴薄而出。
那是他體内的汞毒在冷熱交替下産生的物理噴射。
“金生水,水多則金沉!”
靈素借着阿木的力道,身形飛旋而起。她手中的隕鐵黑針,在那漫天水霧中,精準地刺入了顧衍胸口那道已經崩開的縫隙——那是金屬支架與胸骨交彙的“膻中位”。
“顧衍,你求長生,卻忘了中醫裏最基礎的一條:血肉之軀,受不得‘冷縮’。”
靈素的聲音在閣樓内回蕩,帶着醫者斷生死的冷靜。
“你體内的支架是隕鐵,遇冷收縮三厘。而你的心脈已被汞毒石化,受不得這三厘的擠壓。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到心髒快要炸了?”
顧衍的動作猛地凝滞。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原本抓着顧安的手,由于神經中樞的瞬間壞死,而脫力松開。
顧子期趁勢一把将顧安拉入懷中,他護着那滿臉驚恐的孩子,眼神複雜地看向靈素。
……
“轟——隆——!!!”
由于冷泉灌入,地底礦脈積攢的壓力終于到了臨界點。蓬萊閣下方的青銅構件發出了最後一聲凄厲的哀鳴。
大殿開始整體傾斜。
顧衍那具已經半金屬化的身體,在那冷熱交替的折磨下,終于像是一塊脆裂的瓷器,發出了細密的“咔嚓”聲。
他的皮膚開始剝落,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暗灰色、結晶狀的金屬沉積物。
“朕……是……神……”
顧衍最後的聲音被崩塌的瓦礫聲淹沒。他那引以爲傲的長生夢,最終在這一場物理與藥性的最基礎對抗中,化作了一灘毫無生氣的黑色礦渣。
……
“阿木!帶孩子走!”
靈素感覺到腳下的地磚在迅速陷落。
由于阿木體内的“龍血”與這地底玄鐵的最後一次強烈共振,整座蓬萊閣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
阿木單手抱住顧安,另一隻手死死摟住靈素的肩膀。
在那失重的瞬間,靈素感覺到阿木那熾熱的胸膛将她完全包裹。那種極其突兀的體溫,在那冰冷的水霧中,幾乎要将她的靈魂灼傷。
一眼看去,由于兩人的緊貼,那濕透的紗衣輕搖,領口不經意間散開了三分,隐約可見在那如瓷般的肌膚上,雙梅嬌俏,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阿木的胸膛上微微摩擦。這種生理上的起飛感,在那崩塌的宿命中,顯出一種讓這滿天白煙都爲之羞赧的、命定相依的溫情。
那種起飛感慢極了。靈素閉上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滴落在阿木的頸側。她感覺到自個兒的小腹深處升騰起一股子酸軟,隻能用力攥緊阿木的衣襟,将這世間最後的一絲清冷,徹底融化在那個滾燙的懷抱裏。
……
蓬萊閣,塌了。
當宣武門外的禁衛軍沖進那片廢墟時,隻看見了一地漆黑的汞漿,和那已經徹底幹涸的冷泉。
顧子期坐在廢墟的邊緣,他的一隻手由于剛才的救人而徹底石化,但他懷裏抱着那個安睡的顧安。他擡頭看着京城正上方那一抹破雲而出的晨曦,嘴角竟然露出了這輩子最幹淨的一個笑容。
“靈素……你赢了。”
他呢喃着,指尖那一抹原本屬于顧家的狂妄之紅,正在這陽光下迅速褪色。
……
而在那廢墟下方的暗河出口。
阿木抱着靈素,緩緩從那冰涼的江水中爬出。
靈素靠在岸邊的青石上,她看着阿木那布滿了傷痕、卻依然滾燙的背脊,指尖輕輕在那龍紋處劃過。
“……阿木。”
靈素開口,聲音裏帶着一抹大夢初醒後的軟糯。
阿木回頭,瞧見她在那濕透的白衫下,頸側那抹未消的胭脂色,眼神暗了暗。他沒說話,卻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極其自然地覆上了靈素冰涼的手背。
那一瞬間,極其突兀的熱度,讓靈素在那股子平複後的餘溫中,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緩慢攀升的起飛感。
“……主人,我們救了這江山嗎?”
“不。”
靈素側過頭,看向那座在廢墟中重新煥發生機的雄城。
“我們隻是……親手醫死了那場做了兩百年的……噩夢。”
她摸了摸懷裏。
那裏,顧臨淵留下的最後一張“絕戶方”,已經在江水中化作了一攤墨迹。
真正的答案,其實從來不在紙上,而在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心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