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及。
原本還在憤怒邊緣的刑則,好似腦子突然被放空了一般,神情變得呆滞和恍惚。
“……什麽?”
刑則迷茫和不敢相信的問道。
遲淮輕阖了一下眼皮,繼而看向刑則,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緩緩道:“雖然你從未與我說過,但我知道,這萬年來你一直對李珹的死心懷愧疚,怪自己沒能救下他,明明他是你最親近之人,卻不信他。”
“我…這跟你騙我來此有什麽關系,爲何要舊事重提!”
當着黎川和玄九溟的面,刑則并不想提這件事情,即便他們剛才已經親眼看過那段過去。
“不提起,不代表就放下了。”
遲淮的語氣很輕,卻如利劍一般刺入了刑則的心,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一直将自己困于過去,困到丢失了原本的自己。”遲淮緩了緩繼續說道:“我把你騙至此,就是想幫你解開這道心結。我不想看你被過去所困,我想看到曾經那個堅定不移,輕松快意,不畏世俗非議的刑則。這…便是我的第二個私心。”
“幫我?”刑則瞪大了眼睛,因爲被戳穿因而有些憤怒道:“你騙我來此,一遍遍的讓我經曆那些痛苦,你說是幫我?”
因憤怒和痛苦,刑則說話的聲音顫抖着。
“看你這般生氣,想來已經尋得答案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聞言,玄九溟略到嘲諷之意的笑了一聲道:“真不知該說你是當局者迷,還是太過固執不願承認,明明黎川哥哥早就在幻境之中提點過你。”
“你閉嘴!”
本就看玄九溟不爽,本就窩着火的刑則更加的憤怒,把心中的氣都撒向了玄九溟。
然而,玄九溟可不是那吃氣的人,當即說道:“我爲何閉嘴,既然你佯裝聽不懂,那我就發發善心,明明白白的告訴你。”
玄九溟直盯着刑則憤怒的雙眸,聲音冷冽道:“當年之事,無論你信他與否都已然是場定局,必死之局,爲你而死。”
“你胡說…!”
“你能在幻境中看到我和哥哥,表明你自知身處幻境,有破境之能,可卻一遍又一遍的重蹈了那段令你痛心疾首的過往,說明你是心甘情願被困在幻境之中的。”
玄九溟視線緊緊的盯着刑則,像已全然将玄九溟看透一般,接着道:“李珹的死,并非死于你的不信任,而是死于對你的欽佩和衷心。你正是深知這一點,才會令你如此痛苦,以至于深陷于自己的心魔之中,不願面對,企圖改變幻境中的過往。我問你,在那一遍遍裏,你可有成功過一次?”
“我…”
玄九溟問的,刑則答不出來。
不是他答不出,而是他不想承認。
他……
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你當然一次都沒有成功,因爲你内心深處無法欺瞞自己,你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改變,所以,你将利刃轉向了那個始作俑者,那個坐擁天下的君主。”
“你閉嘴,信不信我…我……”
刑則怒火中燒,像對玄九溟發難,可欲揮動巨劍的手,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你什麽?”玄九溟用法術控制着刑則握緊巨劍的手,長“哦”了一聲,一臉玩味看好戲的表情說道:“因爲你内心的不堪被我拆開,你惱羞成怒想殺了我。”
玄九溟完全不把刑則放在眼裏,調侃刺激道:“你有這個本事嗎?”
“你…!”
玄九溟不理會刑則,直言道:“……”
“你帶兵出征,救百姓離水火。可帝王之家本就生性猜疑,涼薄,早已将深得民心的你視爲眼中釘,肉中刺。即便當年你相信李珹,拼死爲他進谏,也終逃不過欲加之罪,落得一死。”
“反過來亦如是,若他當年聽了皇帝的誣告你,有皇帝把柄的他,皇帝自然也不會放過他。李珹比你活的明白,他知道一個人死,好過兩個人一起死,還是爲了他最敬仰之人留得清白而死,他心甘情願且無悔。”
“剛正不阿并沒有錯,可你卻身陷自責與愧疚之中,還想将這些痛楚推到救你之人的身上,便是愚蠢至極。當年若非黎川哥哥見你生性剛正純良,不忍看你去死,将你召至天界爲官,你以爲你能活多久,怕不是早已成爲了那忘川河裏的一縷殘魂!”
玄九溟的話,猶如一把利刃刺入了刑則的胸之中,内心撕裂一般的痛處讓刑則無法呼吸,痛到難以站立,跪坐到地上,臉上滿是不敢相信。
“九溟。”
見玄九溟還想說些什麽,黎川喊玄九溟的名字,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是以,玄九溟将自己的不快壓了下去,頭扭向一邊不再說話。
看刑則這副模樣,遲淮的眼中有無奈亦有心疼,走到刑則身前蹲下身子,手放置到刑則的背上安撫道:“雖然他話說的直白了些,但他所言,正是我騙你至此的用意李珹是心甘情願爲你而死,真正害死他的是帝王家的權利争鬥,并非是你。隻有将傷痛剖開,自己去直面這一切,才能解開這道心結,真正放下。”
“放下……”刑則的聲音顫抖道:“如何放下,我連一人都保護不了,這樣對我,還如何能保護世人。”
“正是這樣的你,才能保住世人。”
站于一旁的黎川,輕聲道。
聞言,刑則的身子怔了一下,腦袋遲緩又僵硬的擡起了頭,眼中滿是不解和迷茫。
黎川直視着刑則的雙眸,眸色不移道:“因爲你深知這救不下一人的無力和痛楚,才會努力想去保護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這世間有你神廟所在的地方,惡便會少一分。也正是這樣的你,才會不懼權勢,獨一人于天界與我公然對抗。”
黎川嘴角升起一抹淺淺的笑,上前将刑則扶起,眸色堅定道:“你的所行所舉,便是這世間公正。”
刑則被黎川攙扶起身,遲淮也站了起來。
看到黎川對刑則展露笑容,還扶他,一旁的玄九溟冷眼瞥了一眼刑則,一副吃味不悅的表情,眼中的神情似已将刑則來回鞭撻了數遍。
黎川的話令刑則爲之觸動,但眼中的不解卻愈發加深了。
黎川的一舉一動,包括說的每一句話,讓刑則有些恍惚了,看着站在眼前的黎川,仿若過去重臨。
那時,他也是如剛才那般跪坐在地上,看着黎川,乞求黎川殺了自己。
那周身散發着超凡脫俗、不染塵埃的氣質,猶如神隻一般,令人心生信服與欽佩。
黎川說的每一句話,刑則都記在了心底,且奉爲圭臬。
可…
這樣的黎川,爲何會不顧三界衆生,做出有違天道的事情,還堅定的與魔爲伍。
他不懂。
刑則的心裏以及思緒成了亂麻,難以理清,閉目不言。
刑則站在一旁不再說話,黎川清冷而淡漠的雙眸緩緩看向遲淮,淡淡道:“你此行,不止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