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過來……别…過…來……不要過來……不要…”
黎川雙手捂耳、緊閉雙眼跪坐在血泊之中,身周的血水仍在不斷向流淌、彙聚,浸染他的衣衫下擺,鼻間充斥着血水的腥味。
“你…爲何不敢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黎淵……你…爲什麽不救我們……眼睜睜看着我們去死……”
“憑什麽…隻有你活了下來,你…應該…跟我們一起死……”
“要不是你執意毀掉九天玄珠,我們就不會死,都是你害的!”
“我還沒活夠,我不想死啊……”
“黎淵,爲師将此扇送你,帶上它,去更加廣闊的地方,拯救更多的人好嗎?”
黎川的聲音在反複中沙啞,聲音中着崩潰與絕望,口中仍在不停重複呢喃着,“不要過來…别過來……”
可無論他如何拼命捂住雙耳,那些令他恐懼、愧疚,想要逃避的聲音,還是會透過指縫鑽入耳朵裏。
耳邊的聲音都是曾經最熟悉的,可現在卻仿佛來自遙遠以外的聲音,聽上去是那樣的陌生。
明明他睜開眼睛也什麽都看不到,可就在那無盡的黑暗之中,他仍記得他的族人,在他眼前一個個血肉橫飛、身首異處的慘死模樣。
自成仙神後,他再沒有做過夢。
可這些夢,在他飛升前卻時時刻刻的都伴随在他的睡夢中,甚至是醒着,也在腦海中一遍一遍播放,因而他從不敢入睡。
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族人在他眼前慘死的模樣,來到他的面前質問他。
爲何他沒有死?
爲什麽隻有他好好活着?
族人死後,他心如死寂,曾想要守護的心蕩然無存,成神成仙對他來說已再無意義,心中隻剩下無盡憎恨。
可成仙神,反倒使他得以逃避。
如今身被縛仙石所縛,又讓他一次又一次的陷入了夢魇。
七情沒有來處,沒有過往,不通七情,他的過往令他在意的,便隻有轉世的江陸英一人,因而無懼、無畏,所以他極少會被夢魇所困。
可他不是。
他的過往和來處,都是他不敢去憶起、内心懼怕的,可卻一次又一次的在眼前清晰,直到将他給吞噬。
是啊……
爲什麽他沒有死?
爲什麽隻有他活着?
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
爲什麽!!
即便不曾再被夢境所擾,他也沒有一天不曾質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若死了。
一切就都輕松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真正的忘記,一切都會像是從未發生過。
沒有歸處和來處,便沒有殺戮。
沒有南國邀月。
沒有月城。
沒有黎淵。
也不會有現在的黎川。
萬年至今,他從未踏出過夢魇半步。
“淵兒,活下去……”
“阿娘,阿爹!”
黎川猛然間睜開眼睛,看向聲音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去挽留,可手的前方什麽都沒有觸及到,眼前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周圍質問不斷質問自己的聲音,猶如洪水将他給淹沒,理智也即将被吞沒。
他的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淡漠,恨意染紅了他的雙眼,他掙紮着站起身來,看向四周,平靜的語氣中帶有一絲顫抖道:“你說我愚蠢,你以爲…這些事情我經曆了多少遍,想以此擊垮我,你未免太蠢了。”
耳邊依舊充斥着族人的質問聲。
黎川可笑的輕笑了一聲,平靜的眼中帶有些許偏執,諷刺道:“時隔萬年,你還是沒有任何長進,依舊隻會幹些躲在背後的小人行徑,連出來與我當面對峙都不敢。不僅愚蠢,還可笑,懦弱至極!”
霎時間,身周的質問聲頓消全無,随即胸口處傳來一記劇烈的疼痛,将黎川重新踹倒回到血水之中,繼而那些血水,便如同有生命一般攀附上黎川的身體,每覆上一寸便疼痛難忍,讓他難以起身。
黎川掙紮起身,眸色堅定道:“難道……我說錯了嗎?那日進入地牢的衆妖且受你引導和蠱惑,你的話聽上去膽怯、權衡後果,卻并非…無從輕重。實際…是…将天界和妖魔置于對立面,激發他們心中…對天界的恨意……”
那日在地牢, 有一個在角落中的小妖,一直在拱火,将人心算到了極緻。
‘差不多就得了,你還打算來真的,我們到這裏來的事情,帝尊可不知道。’
‘我這不是害怕嗎,怎麽說,這帝尊和帝君也算得上是故人。’
妖族和魔族本就與天界不合,可他偏偏要提到玄溟,讓他們想起玄溟抓天界衆仙神,卻什麽都不做。
“呃—!”
黎川剛掙紮起身一點,胸口處便再度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被狠狠的壓回地上,任由地上的血水侵蝕。
“黎淵,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是在夢境中,夢境由我說了算。”他憤怒的聲音似要将黎川活生生的撕碎,随即又有些神經質的笑了一聲,看着在血水中痛苦掙紮的黎川,耐着性子好奇道:“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察覺到我的?”
聽及,黎川笑了好一會兒,不隻是太疼了,還是覺得太過好笑,身子顫抖的愈加厲害。
“發現你很難嗎?我早就說過,你…隻能寄存在人的夢境之中,除此之外,你什麽都做不了。你能看到别人的記憶,但你卻看不到别人的心中所想。”
見對方不語,胸口卻愈加疼痛,黎川輕笑了一聲說道:“你自以爲掌控了一切,卻不知從一開始就暴露了。因爲衆妖之中,隻有你知道,我手腕上的縛仙石是我自己戴上的。所以你借他們之力教訓我時,怕我解開縛仙石,才制住我的雙手。”
“你以爲是我承受不住,但其實…是我在試探你……”
黎川那日是試探,但他并未像玄溟說的那樣固執,被折辱到那種地步,他是真的動念想将縛仙石解開。
可被制住雙手的自己,如何能解的開。
所以,他隻能強行沖破縛仙石的禁制。
自救無路,他也隻能抱着一線希望,憑靈力震裂地牢四周衆妖布下的結界。
“你說…什…麽?”
來人近乎咬牙道。
都到了這個份上,黎川也不怕将話說的更明白些。
他強忍着融骨般的疼痛,咬字清晰道:“我是眼盲了,但我聽得分明,木屋的四周被設下了結界,不可能有聲音傳入。我耳中聽到的聲音,以及出現在屋中的妖,皆是你在我半夢半醒之際,用控夢之力故意爲之。”
玄溟不在時,那屋中實在太安靜了,靜的連屋外風聲都聽不到,好在有眼光可以透進來,才不至于讓他完全置身于空蕩的黑暗之中。
“好啊,故意在這等我。”他再度加重了腳上的力氣,聲音透着戲谑道:“你既然早就識破了,爲何等到今日?”
聽及,黎川的沾有血水的眸子輕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了一抹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