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積攢的不安與焦躁,玄溟一直都知道答案。
他恨黎川。
恨他的決絕,恨他的心狠。
恨他明明自己都選擇了退讓,隻求一心安隅之地,可他仍不肯放過自己。
這恨中也有妒忌。
從黎川踏入無界山,自己帶上縛仙石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黎川的選擇,爲了救那些天界之人,連自己的尊嚴都可舍去。
黎川的選擇中,好似從來都沒有自己。
那麽多的人,偏隻對自己的這麽心狠和絕情。
所以他恨。
而恨的源頭是他害怕失去黎川,更恨自己要眼睜睜的看着黎川去死。
恨意、嫉妒、害怕,令他的内心滿是焦躁與不安。
他拿出縛仙石,将他關進地牢不去看他,就是想要逼他離開,可他卻毫無意外的選擇了固執。
即便在地牢中被逼至那般境地,甯願強行突破縛仙石的禁制,讓自己身負重傷,命懸一線,也不肯将縛仙石解開。
嫉妒和怒火,席卷了他的内心。
‘好啊。’
‘既然你自己都不顧惜自己,那我又有何可顧惜的,既然誰傷害你都無所謂,那還不如我他來。’
‘你想償還自己所犯下的錯,那我就偏要留你在身邊,讓你一輩子都待在我身邊,哪都去不了。’
可最後,玄溟還是認輸了。
玄溟以爲黎川對自己的依賴和聽話,是他在一點點回心轉意,可直到發現黎川甯願被一次次的困于夢境之中,也不願向自己求助。
玄溟徹底認輸了。
選擇權從來都在黎川自己的手中。
黎川。
從未放過他自己。
他能愈合黎川身上的傷口,卻無法阻止黎川自行散去一身修爲。
終于适應了眼前明亮的光線,黎川第一時間拿起了腰間的面具,在看到是一副赤鬼面具後,終于明白了爲何那些小孩在看到自己後會吓得哭出來,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同映入眼簾的還有身上的一襲紅衣,跟邀月的杜鵑花一樣紅。
做工很是精細、好看。
‘這個紅衣哥哥好好看,可惜眼睛看不見。’
玄溟從未在自己面前穿過紅色的衣服。
他雖看不見,卻也清楚身上的衣服既合身又暖和。
餘光看到被利劍刺破的位置,黎川眼中閃過一抹可惜的神色。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笑?”
玄溟的說話聲中帶有急切和哽咽,像是再不說便來不及般,蓦地說道:“對不起,我當年騙了你,我其實…”
“我知道。”
“什麽?”
黎川将面具放在心口的位置,看向玄溟道:“你說魔死後會複生,記憶也不會消失,是騙我的吧。”
聽及,玄溟的眼中驟然起了一抹驚詫之色。
黎川笑了笑道:“你還不知道吧,你每次說謊的時候手都不敢看向我的眼睛,有時,還會去抓自己的衣角。”
玄溟愣在了原地,随即回過神來,搖頭道:“黎川,不是的,從你離開月城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在你身邊了。”
這回,換黎川有些怔住了,但他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笑着說道:“這樣說,我們也算扯平了。”
玄溟不解,眼中滿是痛楚與不安。
“你騙了我,我又何嘗不是騙了你。”
黎川的眼中染上一抹愧疚,虛弱的聲音裏亦帶上了幾分哽咽道:“你跟在我身邊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亦知曉你的身份,想引你現身。在你身邊時,更一直想殺了你。你說得對,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成爲…朋友……”
“黎川……”
“我被恨意一度蒙蔽了雙眼,誓要殺盡所有妖魔,爲我的族人報仇。可在你地牢中爲我擋下鞭打時,我動搖了。與你相處後,我每一日都想殺了你,可卻下不了手。”
“因爲你沒有我所想的那般惡劣,反而爲人真摯、純粹,從不輕賤他人性命。明明你我處境相同,我卻做不到像你一般,在經曆滅族、遭天界追殺後,仍能保有一顆純粹之心,我…不如你……”
“黎川,别再說了…”
“是你讓我明白,我的所行是錯的……”
“不…”
“帝君——!”
黎川散去的修爲太過強大,加之天顯異象,熟悉黎川靈力的人,當即知道是黎川出了事,紛紛趕來了月城。
一同來到月城的除了天界之人,還有一衆妖魔。
看到身受重傷,鮮血染紅雪地的黎川。
從未見過黎川身穿紅衣,刹一看,還以爲黎川渾身是血。
刑則的眼中盡顯慌亂的喊道,随即一臉憤怒的拔出身上的巨劍,直指玄溟道:“玄溟,你對帝君做了什麽!”
然而玄溟卻完全不打算回應。
刑則持劍便要朝黎川砍去,安璟攔住了刑則道:“别沖動,刺傷帝君的劍不是他的,他正在救帝君。”
被安璟及時勸阻後,刑則以及衆仙神,衆人才發現昏在雪地裏的應懷、雲仞二人,眼中無比震驚。
刑則被遲淮留在了長樂坊,并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還是在安璟找到自己後,他才得知天界發生了動亂。
雖然他質問着玄溟,但想起之前在澈溪山見到的玄九溟,内心深處其實也覺得玄溟不會傷害黎川。可眼下黎川傷得如此嚴重,他還是慌了神。
這可是黎川啊。
他從未想過黎川會傷成這樣。
後趕來的仙神,看到這番景象,木明難以捋清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到底怎麽回事?”
黎川不是不管他們嗎?
修爲如他,怎麽會傷成這這樣,身下滿是鮮血地躺在玄溟的懷中,靈力還在大肆消散。
安璟的眸色沉下,咬牙道:“帝君他…是自己散去一身修爲的。”
話落,在場的無論是天界之人,還是妖魔皆目露難以置信的神色。
聽到安璟的聲音,玄溟的眼中閃起了一絲希望,他看向安璟眼中滿是急切道:“你……可有辦法救他?”
安璟的大腦飛速旋轉着,可眼中卻沒有閃過片刻亮色,無奈道:“帝君的神元早就破損,如今自散修爲,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跟帝君一樣身有萬年修爲,且比帝君修行要長,才有可能修補帝君的神元,阻止餘下的修爲外洩,可……我們之間無人能做到。”
聞言,刑則迫切的看向遲淮。
遲淮攥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懊悔道:“抱歉,小刑則,此前……我已将畢生修爲,盡數用來喚醒那株萬年柏樹了。”
刑則的瞳孔驟然緊縮,這才明白,遲淮爲何要将長樂坊交給自己暫管。
可現在怎麽辦?
他們之中,沒有人積有萬年的修爲,他們都是在黎川之後才飛升的。玄溟的修爲即便再強,可始終這個身體才剛剛塑成,魔元尚不穩定。
刑則抱着可能問道:“那要是集我們所有人之力呢。”
“不行,帝君的神元已極其脆弱,我們的修爲深淺不一、太過雜亂,反而會令帝君的神元破損加劇。”
刑則眼中滿是慌亂,低咒了一聲道:“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安璟的話,澆滅了玄溟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心中滿是絕望,同時眼中亦閃過一抹決絕道:“都别廢話了,用我的魔元,若不成我…”
“不可。”
黎川的眸子和聲音裏都透着堅決,他随即看向衆人,語氣帶着感激說道:“……多謝大家,不必再爲我勞心了。”
說罷,他看向玄溟,笑了笑道:“玄溟,我有些困了,我想先休息一會兒。”
“不行,黎川,你不能睡。我不讓你離開,你不能走,說好的一年,還沒到呢,你不能走。”
看着眼中滿是悲傷與無措的玄溟,黎川的眼中升起心疼,可眼皮卻越來越沉,身旁的聲音也随之越來越小,直到一片空寂。
入睡前,黎川的耳邊響起一道聲音,那聲音很是得意又帶着嘲弄道:“黎淵,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又如何,是三界之主又如何,你終究赢不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