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黎川以爲自己隻能想想,沒機會喝到。
某一日,黎川在更換衣物的時候,竟發現包袱裏那身裏面有些錢,他便在路上買了一小壺白酒帶了回來。
黎川釀下了小小的一壇,密封好貯藏在了雪地中,心中默默期待着時日。
有了期盼之事,日子都覺得過得快了許多。
他行至青岩城附近時,聽路上行人說已在季冬,如此計算,外邊的人應當在置辦年貨,準備過年了吧。
黎川也算不準時日,因爲他不清楚自己睡着後多久能醒來,也隻能根據無界山的那段時日在心中估摸了一個數,也在心裏記了一個數。
等他第七次醒來的時候,便是過年的日子了。
每次醒來後,不管外面是天明還是天黑,他都會到師父的廟中去上一炷香。
若不下雪,他就會到山上去撿些還算幹燥的柴火回來用,但每次撿回來的都多少有些潮濕,因而每次燒起來都會有些嗆人。
但有取暖之物,總比沒有的好,屋内總得還是要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要暖和很多的,睡着後也不覺得冷。
這日醒來,黎川拿過一旁的一塊石子,放到了桌上。
用手摸了摸,已經有六顆了。
黎川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淺笑,再有一顆,便就是過年的日子了,到時,便可以喝到杜鵑花酒了。
一同往日。
黎川到師父的神廟中上香,回來時撿回了一堆半幹的柴火,走到半途,月城下起了鵝毛大雪。
冒雪行至門前,面前雪地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令黎川停駐了下來。
他微微側耳,凝神細聽片刻,随即溫聲問道:“請問,閣下是?”
“我們在青元門見過。”
聽到聲音黎川的眸子輕怔了一下,繼而眼中升起了一抹欣喜之色,他舒顔笑着說道:“原來是雲掌門,雲掌門到我這裏來,可有要事?”
“你的眼睛怎麽了?”
身旁另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讓黎川眼中的欣喜更甚了一分。
“原來應掌門也來了。”黎川笑了笑道:“不妨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在黎川說完後,空氣稍微凝滞了一瞬,黎川有些無措,連忙說道:“來了,就到屋裏坐吧,外面冷,我給你們倒碗熱水喝,暖暖身子。”
黎川将手中的柴火暫且放在地上,腳步略顯匆忙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眼中帶着幾分欣喜道:“我釀的杜鵑花酒,也快到釀好的時日了,若二位不嫌棄,到時…呃—!”
一道劍鳴聲,黎川的心口處被一柄長劍貫穿。
應懷冷聲道:“就不勞帝君費心招待了!”
凜冽而又鋒利的兵器刺入心口,心髒的每一次跳躍,痛楚如萬千根針湧入自己的全身,臉色頓時蒼白如紙,但黎川卻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笑着問道:“是粹心嗎?”
“呃—!”
“你怎麽知道此劍的名字?”應懷怔了一下,随即眸色沉了下來,将劍又刺入了黎川的心口一分,憤怒道:“果然是你,那日在天界你還故作不識。”
“我和應懷那日被困在幻境中都想起來了。”雲仞的聲音滿是憤怒與悲傷,聲音都顫抖道:“我和應懷的師門都是因你而慘死,今日來,便是來讓你償命,給三界衆生所有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這樣也好…”
雖然黎川這麽說着,但心中還是隐有些小小的失落。
“你說什麽?”
應懷不理解黎川爲何會如此坦然,他跟雲仞名明明滿腔憤恨來到此處,抱着必死之心,可黎川卻全然沒有要對他們的動手的意思。
他可是天帝啊。
怎麽會反應不及,被他們人界之劍所傷。
黎川所言,就好像黎川早就算準了這一切,在此等待着他們過來。
明明抱了必死之心,發誓一定要用師門的劍殺了黎川,可爲什麽當這柄劍刺入黎川胸口之時,他們的心中會如此動搖不安。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對不上,心中缺失了一部分。
解不開那便不解了。
“黎川,償命來!”
應懷叫喊着将劍從黎川的胸口拔了出來,持劍朝黎川的脖頸間落去,寒光落下的瞬間,一道強勁之力,将應懷和雲仞二人震飛了出去,連黎川此前埋在雪地裏的杜鵑花酒都震了出來。
強大的沖擊力,讓應懷和雲仞兩人都昏了過去。
漫天雪花下,雪地裏的一處位置,隐隐折射出一道光線。
劍拔出的瞬間,湧出的血在心口裏漫開了一陣溫熱,倒也覺得不冷了。
黎川再難以站穩,支撐了一下沒站穩,朝雪地間倒去,穩穩的落入了一個更爲溫暖的懷抱之中。
鮮血從黎川的心口漫出,滴入雪中,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黎川……!”
黎川笑了笑,輕聲道:“你來了。”
其實玄溟一直都跟在黎川的身邊,就像萬年前那樣,而黎川也一直都知道。
他用以計數的石子,最近幾日醒來,總是六顆。
不管他睡着幾日,屋中總是暖和的。
他知,他在。
他亦知,他知。
無須言語,無需言明。
剛才一瞬間,玄溟突然遁入了一片黑暗,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等他竭力沖破之時,黎川便已然被利劍刺傷。
除了心口處不斷湧出的鮮血,黎川的靈力也在不斷地外洩。
“你先别說話,會沒事的。”
玄溟眼中滿是憤怒,直想殺了應懷和雲仞二人,但眼下他隻看得到黎川,旁的無暇顧及。且若真的殺了他們二人,玄溟知道,黎川定然不會讓的。
玄溟爲黎川施法療傷,爲黎川止住不斷溢出的鮮血。
與此同時,黎川腕間的縛仙石悄然斷裂成了兩半。
禁制解除的瞬間,黎川自身的法力沖破了玄溟設下的術法,許久不見光的眼睛,加之身在雪地裏而更加的刺眼,眼中因刺痛激起了一層水霧。
但黎川還是努力地睜開了眼睛,雖然還有些模糊,但他抓住了玄溟的手,笑着說道:“别…再爲我……浪費你的法力了,沒用的……”
話落的瞬間,黎川的靈力如洩洪一般,迅速散去,頭發亦從墨色逐漸變成周身雪的顔色,額間原本隐去的月形疤痕,顯露在了額間。
從天地間得來的靈力,刹那間歸還于天地之間。
所到被九天玄珠侵害之地,原本死寂無生氣的城,一瞬間煥發了生機,靈氣四溢。
被累及死去的幽魂,亦全部得到了解脫。
整個三界,都感受到了這強大靈力的來源。
陽光穿破雲層照在整個月城,與空中的靈氣交織,在天際折射出攝人心魄的絢麗華光。
其中一縷細微的靈力,在無人察覺間悄然彙入了安璟腰間的暖水包。
沒有了黎川靈力的維持,無界山,澈溪山下阿公阿婆的房屋,皆瞬間坍塌,歸于塵土。
唯有黎川與玄溟重新搭建過的那間屋子,還勉強得以維持。
月城中的妖魔屍骨,以及被困死在月城外的那些妖魔屍骨,亦皆随着這股靈力的消散而化作齑粉,随風飄散。
玄溟将黎川抱緊在懷中,眼中滿是悔恨與絕望,眼中被淚水模糊了視線,緊抱住黎川逐漸消散的身體,聲音顫抖道:“黎川,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竟然放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