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無界山一睡便是好幾日，睡着的日子比醒着的要多，早已算不清日子，還是聽路人之間的談話，他才知道自己在無界山才隻過了兩個月。

從康樂鎮離開後，黎川便帶着面具一遍問路，一邊向西南而行。若是困了，他便尋一處荒僻無人的地方稍作歇息，随後繼續趕路。

他雖然看不見，但因着面具的緣故，亦沒有用樹枝做拐，所以幾乎沒有人能看出自己是個瞎子。

有幾次夜裏，身旁路過的小孩看到他都會害怕得哭起來，哭着跟身旁的爸媽說有鬼。

起初，黎川百思不得其解。

後面有一次在無意間面具脫落，離自己不遠的孩子便突然哽住了哭泣聲，黎川才意識到可能是面具的原因。

從那之後，黎川除了問路時，便會避開人行走。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看不見的原因，一個人又難得沒有困意的時候，黎川總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哪怕是一切極其細小平常的事情。

小時候跟阿爹阿娘去河邊捕魚，帶回家做吃食。

全族上下一起慶祝新年，手握拳置于額間，一起對月行邀月之禮，許下美好的祝願與期盼。

跟師父一起修行法術，師父贈予自己折扇，說讓自己有朝一日帶着折扇，去行走這世間，拯救更多的人。

少時，他不懂，以爲那是師父對自己的期盼。後來，他才明白，是師父想讓自己帶着她的折扇去完成她想去做但做不到的事情。

他承諾師父，有朝一日，會帶她所挂念之人去見她。

但……

這個承諾他晚了萬年，也因自己的一念心執害了很多人。

雖說假設沒有意義，但他也有想過，如果月城沒有被滅族，三界平和，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師父飛升成神，機緣巧合下，他還是有幸成爲了師父的徒弟，跟師父的孩子程子青成爲朋友，一起在這世間行俠仗義，以另一種身份與玄溟相識。

沒有仇恨，沒有紛争。

他們或許會一同遊曆四方，看遍世間萬千風景，嘗遍世間人情冷暖。

明知不可能實現，但這麽想着，也覺得心中舒然。

以前他明明很害怕想起這些，但如今再回過頭望去，心中竟很平靜和釋然，隻是心中仍隐隐有些不舍。

又或者，該說是遺憾嗎？

黎川微微搖了搖頭，将這一思緒從腦海中揮去，繼續沿着腳下的路前行。

黎川強撐着不讓自己睡過去，一路走走停停，約莫花了近三個月的時間，終于抵達了青岩城。

比起上次跟玄溟來到青岩城，似乎還要熱鬧許多。

來的路上。

便聽行人說了青岩城的事情。

“諸位仁兄，你們也是結伴去青岩城的嗎？”

“可不，聽說那萬年神柏複蘇，冒出了新芽。能在這季冬，一覽那漫山四季常青的柏樹，加之如此神迹，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誰說不是呢，這棵枯了萬年的萬年神柏，竟在五個月前發出了新芽，這的确是一大神迹啊。”

五個月前？

那不就是他和玄溟從青岩城離開的時候。

行人還在繼續交談着。

“聽說是有一位高人去了真元門，救活了這棵萬年神柏。”

這個傳聞在幾個月前傳揚開來，因而即便在冬月，青岩城中也還是來了不少遊人，想一觀萬年神柏的風采。

黎川除了在長樂坊門前駐足過半步，便未曾在青岩城多作耽擱，一路行到了青岩城外的一條河邊才駐足，依靠在一棵大樹下休整。

他本想朝路人尋問阿公阿婆的住處，但又怕打攪了行人。

冬日的河邊已透着幾分冷冽，行人寥寥無幾，幾乎都直奔澈溪山或青岩城而去，鮮少有行人在此駐足。

不過好在有陽光的照射，亦沒什麽風，所以還不至于那麽冷。

黎川在這條河邊坐到太陽西下，直到再無暖意又坐了一會兒，才緩緩站起有些僵硬的身子，繼續向西南而行。

就這樣走着走着，同路的行人越來越少，直到隻剩下他一個人，空中也零星的飄下了雪花。

雖然無人可以問路。

不過……

凜冽的空氣中卻依稀發散着一抹令他感到熟悉而又安心的芳香，他尋着那抹芳香，尋到了一處屋舍的牆角。

撥開牆角邊的雜草，裏面所盛開的，正是杜鵑花。

他指尖輕觸杜鵑花的花葉，花葉便微微晃動起來，他的嘴角也随之揚起了一抹淡然而又安然的笑意。

他不再過多停留，甚至步伐有些迫切，迎着越下越大的雪花，繼續向西南而行。

終于。

在呼吸間滿是杜鵑花的香氣時，他知道自己抵達了月城，鵝毛大雪覆蓋了他的全身，可他卻絲毫不覺得冷，前所未有的心安。

進入月城，街道上堆滿了妖魔的屍骨。

他漫步在月城的街道上，指尖輕觸着南側沿途屋舍的石壁，心中默數，在數到第十五間時，頓住了步伐。

探出凍得通紅的手指在猶豫了片刻後，終于推開了眼前的石門。

許久未開啓的石門發出了沉悶的聲響，緩緩打開，揚起一層薄薄的灰塵，黎川掩鼻輕咳了一聲，緩步走進屋内。

明知不會有回應，但他還是輕聲，笑着說道：“阿娘阿爹，我回來了。”

因爲既看不見又冷得厲害，黎川打掃屋子足足用了兩日。取水的地方有些遠，他便取來屋外的雪水，用柴火燒化後使用。

雖然他很想将整個月城都清掃幹淨，可身子實在有些吃不消，便隻打掃出了這間屋子。

一切收拾妥當後，黎川又燒了一桶熱水，仔細清洗了身子，換上幹淨衣物，将面具别在腰間，前往了師父的神廟。

師父的神廟從不必他來費心，被打掃的很是整潔、幹淨，被師父毀掉的神像也在被程子青發現這裏時重新塑起，還有香火的氣味。

黎川走到師父的神像前，上了一炷香。

之後，黎川冒着大雪去到了雪山，去取了山間的雪，又采了幾株杜鵑花，他從未喝過杜鵑花酒。

少時他總覺得，以後總會有機會的。

那日在幻境中見到爹娘後，便一直想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