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出的瞬間,原本平寂的鏡面内泛起了一陣黑霧,待黑霧散去後,鏡中出現了一張笑吟吟的臉。
他輕勾起嘴角,略帶感傷的口吻打趣道:“明明以前你都是直接喚我哥哥的,如今卻把我丢在這黑漆漆的山洞裏,也不來陪我說話,可真叫人傷心。”
“發生什麽事了,好端的怎麽火氣這麽大?”
時境一臉關切的問道,但他眼底濃烈的笑意卻已然呼之欲出。
玄溟握緊了拳頭,骨節攥得咯吱作響,顯然已沒了耐心與時境周旋,咬牙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一開始發現黎川好像會受到這面銅鏡的影響時,玄溟還隻是有所懷疑。
直到。
在神魔錄上看到了時境的名字,他才終于确定時境還活着。
看玄溟怒不可遏的模樣,時境很是不理解,還洋洋得意道:“你爲何要生氣?若不是我,黎川怎麽可能會在你面前那麽乖順、聽話。就是要他怕我們,他的心中才會對我們有敬畏,你應該感謝我啊。”
話落,玄溟的眸色更加的猩紅,銅鏡的表面瞬間四分五裂,鏡中的時境的臉,也随着鏡面一同碎裂。
“呦,這是真生氣了。”時境覺得可笑,且無法理解道:“你這是爲了一個無所謂的神像在跟我生氣,你怕不是跟他待久了,忘了我們以前過得是怎樣地獄的日子,我們有多少族人死在天界的人手中。”
說着,時境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
“你所說的,跟黎川的族人有何關系!”
聞言。
時境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有些癫狂道:“你果然知道當年的事情,我說,黎川知道你騙了他嗎?”
聽及,玄溟那雙猩紅的眸子驟然黯淡了一瞬,眼底泛起細細動搖。
時境說的沒錯。
當年無界山被天界搗毀之後,他覺得身邊的族人都死了,便學着凡間常會做的,給死去的族人壘了墳土,往上面揚土。
他不懂,隻是照着做。
後面他在人界四處遊曆、躲避時,無意間從妖族的口中聽到了時境的名字。
他一開始以爲是有人重名,但聽到時境的名字,他心中還是開心的抱有一絲希望,真切的希望時境在那場大戰中活了下來。
若非當年族人拼死護住了他,護他帶九天玄珠離開無界山,他早就不在這個世間了。
一日,他伺機堵住了一名小妖,從他們的口中探聽到了,他們前往南國邀月了。
那個時候南國邀月還沒有被設下結界,也不是世人口中傳言的萬妖之境。
隻是西南邊境上的一處避世小族,知道的人不多,不論人還是神鬼妖魔,皆以禮待之,爲人親和,是最接近神性的人族。
不過那段時期,知道的人變多了一些。
聽說南國供奉了一座神廟,隻要是懷着真誠之心去那裏祈禱之人,都能得到美好的祝願。
這麽一座待人親和,不區别對待妖魔的小城,玄溟的心中是有些向往和好奇的。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好奇歸好奇,但玄溟心中更想做的還是去确認,這個叫時境,是否是他想要尋的那個人。
可他剛趕到南國附近時,他所到的神廟,神像皆被毀去,從毀掉的斷面來看,非人力所能爲。
他沿途往南國方向的走去,可怎麽走都始終到不了邀月,他冷靜下來思考了一下,才發現有升卿神廟的地方都被設下了法術禁制。
隻要是禁制,就會有破解之法。
玄溟走遍了所有的神廟,被困了幾日,才終于找到破解之處。
破解之處,就在于掩于神廟牆角雜草間的杜鵑花,因爲不是所有神廟都開有杜鵑花,所以極難發現。隻要順着神廟牆角有花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便能到達南國。
可等他到的時候,剛好看到黎川親手斷了月城的城匾,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好先隐去了自己身形。
好在黎川并沒有發現他。
他親眼看着黎川親手剜去了額間那道形似月亮的額紋,也親耳聽到他一字一句說道:“從此世間,再無邀月。”
待黎川的身影走遠後,他進到了月城裏面,發現月城之中滿是妖族的屍骨,血流成河。
他在裏面找遍了,也沒有找到時境的身影,可确實能感受到時境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已經消散到幾乎缥缈,極盡虛無。
從那之後,玄溟就悄悄的跟在黎川的身後,卻發現黎川在救人時,總是在以身犯險,絲毫不在意自己有無受傷。
終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出現在黎川的眼前,護住了他,亦賴在了他的身邊。
雖然不知道月城裏面發生了什麽,但玄溟大抵也能猜到一些,因而心中存有愧疚,才對黎川說:“可惜我們成不了朋友,永遠都不可能。”
因而,他從不敢去探查黎川的内心,他害怕看到自己所想的那個結果。
他怕黎川會恨他。
或許黎川覺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他每次提到要跟黎川成爲朋友時,黎川的神情明顯都會有些凝滞,眸色也會沉下去。
所以,與其等到那一天的到來,還不如早些斷開,對他們都好。
他回到了從前的日子,每當被天界堵殺,他便回到自己的心境之中養傷,就這樣,反反複複的,他在人間遊蕩了兩年多。
其實他可以藏在自己的心境中避世不出的,這樣誰都找不到他。
可……
他又希望有人能找到他,亦或是再見一眼那個身影。
他會想黎川在幹什麽。
是不是已經成仙了呢,以他的資質和修爲,又經常行善事,飛升成仙隻是早晚的事情。
下一次見面,會不會他就持扇站在天界那堆人裏面呢?又會是怎樣的一副神情?
想着一個似乎對什麽都無趣的人,會露出怎樣有趣的表情。這麽想着,竟也覺得很是有趣,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直至某日,他發現了渾身是傷,身上還被設下了用以追蹤的禁制。
看到玄溟的眼中掀起的動搖之色,時境被鏡子裂成好幾塊的臉變得更爲扭曲,他暴起憤怒道:“玄溟,你竟當真心疼這些清高的神仙,他們的命是命,我們族人的命就該賤如爛泥嗎!你回答我!”
時境瘋狂的拍打着鏡面,鏡片松動,幾欲掉出。
“瘋子。”
看出玄溟要走,時境殘破而又瘋癫的笑了幾聲道:“沒錯,我是瘋了,你知道我被困在那個該死的幻術之中過的是什麽鬼日子嗎!你不知道!我看你怕早就忘了自己還是魔了吧,竟覺得還能跟那些自诩清高的神仙并肩站在一起。”
“我從沒有一日忘記我是魔。”玄溟褪去了血眸,眸色冷冽而又沉靜道:“我留你這,正是因爲還惦念着族人間的情義。但于我而言,你在我心裏早就已經死了。”
說罷,玄溟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山洞。
身後傳來了時境破碎的笑聲,他嘲笑道:“你說我是瘋子,玄溟,你才是那個瘋子,一個癡心妄想的瘋子!”
但看玄溟沒有停步的意思,他又極爲割裂的拍打着鏡面,祈求道:“玄溟,你别走,你别留我一個人,我不想再一個人了,你回來,回來!求你……”
時境聲嘶力竭地喊道,可玄溟并沒有停留。
他像是瘋了一般又哭又笑,可回應他的隻有山洞中自己的回聲。
一片碎片震落的瞬間,蓦地,他止住了詭異的哭笑聲,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道:“你不回來,那就休怪我了。”
幾日後。
不知是何人,走進了這漆黑難以辨人的洞穴,撿走了那片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