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在閉關前,告訴了我們真相。”
安格隆擡起頭,盯着屏幕裏的洛嘉。
“洛嘉,你隻看到了外面。但赫克托……他的神念進去了。”
“他看到了荷魯斯靈魂世界裏發生的一切。”
“他确實沒有被邪神附體,他還是荷魯斯,但走上了‘第三條路’——吞噬本質,容納混沌。”
說到這裏,安格隆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仿佛接下來的話連他這個曾經的屠夫,都覺得難以啓齒。
“不僅僅是混沌。”
“四神給了他兩份‘禮物’。兩份……我們都曾經無比熟悉,卻又被徹底遺忘的‘禮物’。”
“我們的兄弟。”
安格隆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第二原體,和第十一原體,兩人的完整本質。”
“轟!”
這句話,在洛嘉的腦海中炸響。
整個人僵住了。
瞳孔劇烈震顫,那原本平靜如水的面容,在這一刻徹底崩裂,露出了驚駭。
“第二……第十一……”
洛嘉喃喃自語。
如果說之前他隻是隐約有些猜測,那麽此刻……
“安格隆,我也想起來了……”
洛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控制台的邊緣,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我想起他們的臉了……我想起我們在泰拉皇宮地下的花園裏一起散步的樣子了……”
“我也想起了……他們是怎麽消失的。”
洛嘉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迅速充血。
“不是戰死沙場。不是死于異形之手。”
“是被……‘清理’。”
“就像清理一批有瑕疵的工具。就像銷毀一份寫錯了的文件。”
洛嘉猛地擡起頭,看向安格隆,眼中滿是血絲。
“安格隆!我想起來了!那天……我也在場!”
“我看到了狼王的利爪撕碎了他們的喉嚨。我看到了禁軍的長戟刺穿了他們的心髒。我看到了……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下達了‘遺忘’的敕令。”
“而現在……四神竟然把他們的本質,喂給了荷魯斯?!”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亵渎!無論是對他們倆,還是對我們!”
洛嘉的身體在顫抖,那是極度的憤怒,也是極度的悲涼。
“安格隆……”
聲音變得沙啞無比。
“我們……到底算什麽?”
“如果連死了都不得安甯,如果連靈魂都要被當成……那我們所謂的榮耀,所謂的忠誠,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太極殿内,一片寂靜。
歐爾·佩松停下了擦槍的動作,眼神複雜地看着屏幕裏的洛嘉。
他知道,這對于一生都在尋找信仰支柱的洛嘉來說,是何等殘酷的打擊。
一聲嗤笑,打破了這沉重的氛圍。
“呵。”
安格隆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走到屏幕前,那張布滿橫肉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混雜着野蠻與智慧的奇特表情。
“就這?”
安格隆看着洛嘉,像是在看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你恢複了記憶,想起了那兩個倒黴鬼是被老頭子幹掉的,然後你就覺得天塌了?
“洛嘉,你是不是在靜室裏待傻了?”
洛嘉一愣:“你……你不覺得憤怒嗎?不覺得恐懼嗎?”
“憤怒?”
安格隆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腦袋上那些曾經插着屠夫之釘的地方。
“我當然憤怒。但我憤怒的不是他把我們當工具。”
“而是他是個虛僞的混蛋。”
安格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聽着,神棍。在這個宇宙裏,他是軍閥,是暴君,是想要統治銀河的帝王,也是人類之主,是帶人類走出黑暗的光明,這兩者——并不矛盾!”
“對于一個帝王來說,不好用的工具就要銷毀,不聽話的狗就要殺掉。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我在努凱裏亞的鬥獸場裏,見得多了!那些奴隸主對待打輸了的角鬥士,比這還要狠!想想我在努凱裏亞被他‘回收’時,他都做了些什麽吧洛嘉!”
“我不恨他把我們當工具。我恨的是……”
“利用我們,卻非要說是‘父愛’!”
說到這裏,安格隆猛地湊近屏幕盯着洛嘉,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但你呢?洛嘉?”
“你的痛苦,不是因爲他背叛了你。”
“而是因爲……曾經的你,太‘軟弱’了。”
這兩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洛嘉的臉上。
“你總是想要找個‘爹’。不管是帝皇,還是所謂的真神。”
“你總是想要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的一切——思想、靈魂、判斷力,統統打包,交給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然後跪在他腳下說:‘主啊,我聽你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爲什麽?”
安格隆質問道。
“因爲那樣最輕松!那樣你就不用自己思考了!不用自己承擔責任了!不用面對這個操蛋宇宙的殘酷了!”
“你說這是信仰?屁!這是懶惰!這是懦弱!這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閹割’!”
洛嘉在沉默,但并未有驚醒、羞惱。
因爲這和他已然悟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隻是有一絲意外:看來在道主身邊待久了,安格隆都能變得這麽聰明。
安格隆也知道,此刻的洛嘉,已經不是被赫克托點化前的洛嘉了。
他聲音緩和了下來,變得低沉而有力。
“赫克托救我那一命,不僅是拔掉了我腦子裏的釘子。他教會了我一件事——”
“——道,在你自己腳下。”
“不是在天上,不是在神像裏,而是在你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選擇裏。”
“你可以跟随赫克托,可以信任他。但不是把他當成神來拜!而是把他當成一個走在你前面的領袖,一個值得托付後背的戰友!”
“如果有一天,赫克托也瘋了,也變成了吃人的怪物……”
安格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會毫不猶豫地砍下他的腦袋。然後帶着他對我的好,繼續走下去。”
“這才是‘忠誠’。這才是‘自我’。”
“洛嘉。”
安格隆看着屏幕裏的兄弟,沉聲道:
“我們,都别再找神了。”
“你自己……就是神。”
“如果你覺得心裏空蕩蕩的,那就用你自己的意志去填滿它!而不是去求别人施舍!”
洛嘉·奧瑞利安站在屏幕前,就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呼……”
不知過了多久。
洛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眼中最後一絲因爲兩個兄弟遭遇而褶皺的心,被徹底撫平。
一道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一種如釋重負後的灑脫。
腦後的赤火金輪自動浮現,再無一絲波動,光靜如永恒。
他看着安格隆,那個曾經被原體們視爲“莽夫”的兄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發自内心的敬佩。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