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覺得兒子說的也有道理，思考過後便點了頭：“遠離是非之地，讓她靜靜心也好。老夫這就修書回家，讓你叔父他們将老宅收拾出來，一應物事都打點妥當。”
王夫人一聽要将女兒送走，頓時急了：“老爺！河東苦寒，清漪自小在長安嬌生慣養，她哪裏受得了那份苦楚？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便是要她吃些苦頭，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歹！”王崇古語氣堅決，“總比留在長安，将來陷入萬劫不複之地要強！”
王夫人見夫君心意已決，知道無法改變，她思忖片刻，提出一個折中的法子：“既然如此，那妾身陪漪兒一同回去吧。”
“她一個人回去，妾身實在放心不下。況且，河東老家也有不少世家大族，妾身也好趁機，爲她相看相看合适的人家，或許見了旁的俊傑，她便能将四皇子忘了。”
王崇古看着夫人擔憂又不舍的模樣，無奈歎了口氣道：“也罷，你陪她同去，也好有個照應。隻是，相看之事不必急于一時，首要的是讓她收心，莫要再任性妄爲。”
“我明白。”王夫人連忙應下。
……
驿館内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陸九淵熱情地攬着葉元明的肩膀，将他引至上座。
“四皇子殿下，難得來我這，來來來，嘗嘗我大景特有的烈酒，比之你們大周的佳釀，别有一番風味！”陸九淵舉杯，笑容爽朗，一副毫無心機的豪邁模樣。
葉元明含笑舉杯相應，姿态優雅：“五皇子盛情，元明卻之不恭。貴國舞樂果然熱情奔放，令人耳目一新。”
他面上欣賞着歌舞，心底卻在盤算着要怎麽和陸九淵提到讓皇太女聯姻一事。
陸九淵在幾日前求娶葉淺甯後，就突然沒了動靜，這可不是葉元明想看到的。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葉元明主動問起聯姻一事：“五皇子每天尋歡作樂，看着可不像想求娶皇太女的意思。”
陸九淵揮退舞女，笑着道：“四殿下，如今你我可謂同舟共濟，就不必說那些場面話了。”
“本王自然是真心想求娶皇太女，隻是你們陛下不像是同意的樣子，至今也沒給本王答複。”
“我若能迎娶皇太女，得償所願，你們陛下想必也會另擇賢能，立儲東宮。屆時，四殿下便是衆望所歸啊！”
陸九淵說着拍了拍葉元明的肩膀，語氣帶着誘惑：“隻要四殿下在朝中多爲周旋，讓那些老臣們多說說聯姻的好處，促成此事……你我所圖，皆可如願以償，豈不美哉？”
這正是葉元明求之不得的！
隻是這話，他不能明着和陸九淵說。
葉元明喝了杯酒：“陛下的決定不是我能非議的，皇太女畢竟是國之儲貳，此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本王身爲皇子，若過于積極，恐惹非議，亦有損我大周顔面。”
“不過，若聯姻真能如五皇子所言，消弭兩國兵戈，鑄就萬世太平，使我邊境百姓免受戰亂之苦，那便是天大的功德，本王想，你若能将此言回禀給陛下，也能推動你和皇太女的婚事。”
陸九淵看出葉元明的心思，也不揭穿，他笑着舉杯：“四殿下果然深明大義，心懷蒼生！有殿下此言，本王就放心了！來，爲你我兩國的‘萬世太平’，幹杯！”
“幹！”葉元明舉杯，兩人相視而笑，各懷鬼胎，一切盡在不言中。
……
紫宸殿，女帝召見了裴玄知。
女帝看着眼前沉穩如玉的年輕太傅，直接問道：“裴卿，大景五皇子陸九淵求娶皇太女一事，你如何看？”
裴玄知微微躬身，聲音平穩清晰，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回陛下，臣以爲，此事需慎之又慎。”
女帝挑起眉：“哦？細說。”
“落霞、磐石二城，戰略地位至關重要，大景朝野豈會輕易割舍？陸九淵雖爲皇子，但以此二城爲聘，承諾能否兌現，猶未可知。若屆時悔婚，或隻予空城，我大周不僅顔面盡失，更恐陷入被動。”
裴玄知略一停頓：“其二，亦是臣最爲擔憂之處。皇太女殿下身份特殊，曾爲我大周儲君，若嫁入大景，他日陛下萬年之後，無論何人繼位，陸九淵皆可以‘匡扶正統’，‘助妻複國’爲名，煽動邊釁，甚至舉兵來犯。”
“屆時，皇太女殿下非但不是和平紐帶，反會成爲對方手中一把指向我大周心髒的利刃。此非結親，實爲埋禍。”
女帝靜靜地聽完裴玄知的話，沉默片刻，忽然轉換了話題：“朕觀你近來，似乎對輔佐皇太女頗爲用心。朕記得你從前，并非如此。”
裴玄知神色不變，從容應答：“陛下明鑒。臣輔佐的一直是儲君，是大周國本。此前殿下年少，或有疏失，臣身爲太傅，規勸教導乃是本分。”
“近些天以來，皇太女殿下經曆徐州赈災，工部新政諸事，已漸顯沉穩。”
“殿下能于逆境中學習，于紛擾中明辨，懂得納谏，知人善任，更難得的是，心中漸有江山社稷，而非一己之私。”
“臣身爲陛下之臣，儲君之師，見此轉變，心中欣慰，自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穩固國本，此乃臣之職責所在，亦是爲我大周千秋計。”
女帝聽完裴玄知這番話，眸底閃過意外。
她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近來确有長進，卻沒想到能在裴玄知這般苛刻嚴謹的人口中得到如此評價。
女帝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裴卿，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看來，朕讓她曆練，是對的。”
高忠祿手捧一份插着赤色翎羽的加急軍報，快步而入：“陛下，北境八百裏加急！大皇子殿下命人快馬送抵。”
殿内氣氛瞬間一凝。
女帝鳳眸微眯，放下手中茶盞：“呈上來。”
高忠祿趨步上前，恭敬地将奏報放在禦案之上。
女帝展開軍報，目光迅速掃過，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她将奏報重重按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