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甯奉旨前往兵部觀政學習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六部。
葉淺甯帶着兩名東宮屬官踏入兵部時,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廊庑瞬間安靜了不少。
官員胥吏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殿下。”兵部主事上前接待,語氣恭敬,“裴尚書此刻正在内閣與諸位大人議事,已吩咐下來,由兵部侍郎秦觀秦大人陪同殿下熟悉部務。”
秦觀穿着一身武官常服,龍行虎步地從内堂走了出來。
“臣秦觀,參見殿下!奉裴太傅令,由臣陪同殿下視察兵部。”
葉淺甯對秦觀印象不錯,笑着點頭:“有勞秦侍郎。”
她正好也想了解一下兵部的情況,沒想去視察時卻感受到了什麽叫“陽奉陰違”。
秦觀引着她前往各司衙房,可所到之處,那些官員要麽是堆着滿臉假笑,說些套話,要麽就是在她詢問具體事務時,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恨不得三言兩語就把她打發走。
葉淺甯有些不滿,于是喊住幾個官員要他們介紹負責的事情。
“殿下,這裏是職方清吏司,主要負責輿圖測繪、邊防調動文書承轉……”一位郎中介紹着,眼神卻不時瞟向桌上的公文,顯得心不在焉。
葉淺甯拿起一份邊境城池的布防圖概要,問了幾句關于輪防周期的問題。
沒想那郎中立刻卻躬身道:“殿下,此乃軍機細務,涉及邊防機密,恕下官不便詳述。”
“下官還有一份緊急公文需立刻送去樞密院用印,請容下官先行告退!”
葉淺甯皺了下眉,還是同意了:“你去吧。”
男人點點頭,連忙便拿起一份文書,匆匆溜走了。
葉淺甯想了想看文書自己也看不懂,于是想去武庫看看。
司官陪着笑臉,将庫藏兵器的賬冊捧給葉淺甯看。
葉淺甯:“本宮想去看看現存弓弩的制式和保養情況。”
那司官卻一臉爲難:“殿下,武庫重地,塵土飛揚,且多有鐵鏽之氣,恐污了殿下玉體。賬冊在此,一應數目皆清清楚楚,殿下查閱賬冊即可……”
一圈走下來,葉淺甯心中了然。
這些人表面上客客氣氣,實則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隻想把她當個泥菩薩供起來,走個過場完事。
秦觀跟在她身邊,自然也看出了這些人的敷衍,他脾氣急躁,幾次想開口呵斥,都被葉淺甯用眼神制止了。
“秦侍郎。”葉淺甯停下腳步,看着空曠的院子,語氣平靜,“看來,諸位大人确實是公務繁忙,是本宮打擾了。”
秦觀臉上有些挂不住,甕聲甕氣地道:“殿下,這幫家夥就是……”
葉淺甯擺擺手,打斷了他,目光掃過那些看似忙碌,實則暗中窺視的官:“無妨。既然大家都忙,那本宮便自己看看。”
葉淺甯走後,兵部衙門裏那層緊繃的、刻意的恭敬仿佛瞬間消散,壓抑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各處角落蔓延開來。
武選清吏司的廊下,幾個主事、員外郎湊在一起,低聲交換着眼神。
“總算是走了……這位殿下,還真打算在咱們這兒長待不成?”一個瘦高個的員外郎撇了撇嘴,語氣帶着輕慢。
“呵,不過是陛下給個由頭,讓她來添些資曆罷了。你還當真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主事捋着胡須,老神在在地說,“女子幹政已是稀奇,何況是來兵部這等機要之地?她能看懂輿圖,還是能耍得動刀槍?”
“說得是。怕是連弓弩有幾石力道都分不清,方才在武庫司,竟還想親自進去看,真是不知所謂。”
“裴尚書也是,竟讓秦侍郎陪着,秦侍郎一個粗直武夫,能陪出什麽名堂?不過是走個過場。”
“聽聞這位殿下前些時日是在工部‘觀政’,弄出了些新奇屋舍的圖樣,便以爲我兵部也與工部一般,是些奇技淫巧之物了?”
一位面容清癯的郎中慢條斯理地整理着手中的邊防文書,頭也不擡地說道。
“工部之事,終究是民生小道。軍國大事,豈同兒戲?兵者,國之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其中韬略、機要、錢糧、甲兵,千頭萬緒,豈是一閨閣女子所能窺探?”
“且看着吧,新鮮勁一過,碰幾鼻子灰,自然就知道這裏不是她該來的地方了。屆時,咱們也就能清淨了。”
秦觀聽到他們這麽說,不由沉下臉:“你們怎麽能私下議論殿下?這合規矩嗎?”
說閑話的人聞言都住了嘴。
“秦将軍,我們可沒有私下議論殿下。”
“是啊,怕是你聽錯了吧。”
秦觀黑着臉一張臉,覺得這些人真是虛僞,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
陸九淵風塵仆仆,在一隊“大周精銳”的“護送”下,終于抵達了己方大營。
他一路上面沉如水,心中的怒火與殺意幾乎難以抑制。
二皇子陸池文聽聞陸九淵竟安然返回,大爲震驚,連忙出帳相迎,臉上擠出一副驚喜交加的模樣:“五弟!你……你平安回來了!爲兄真是擔心壞了!大周沒有爲難你吧?”
陸九淵勒住馬缰,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這個同父異母的二哥,眼神冰冷如刀。
他沒有半分寒暄,直接厲聲質問:“陸池文!誰給你的膽子,未經父皇明令,也未與我商議,便擅自将二十萬大軍開拔至大周邊境?!”
“你可知你此舉,險些置我于死地!”
陸池文被他當衆如此呵斥,臉上有些挂不住,強笑道:“五弟何出此言?爲兄也是心系國事,聽聞你在大周京都,想借此機會試探一下大周的虛實和反應。若他們外強中幹,我們便可……”
“試探?”陸九淵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怒意,“你用二十萬大軍去試探?!陸池文,你腦子裏裝的是草料嗎?!”
“你這一‘試探’,非但沒能探出他們的虛弱,反而讓他們看清了我大景朝内部不和,皇子之間爲了争功奪利,竟可置國家戰略與兄弟性命于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