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看着謝雲疏:“你怎麽知道朕沒用晚膳?”
謝雲疏揚起眉,笑了一下:“陛下賞賜了我不少金銀珠寶,這可是好東西,沒人不喜歡。”
看他這麽直白的說出收買自己宮裏人的事情,女帝眼底的警惕褪去,變成一抹無奈:“你膽子倒是大,不怕朕治罪你嗎?”
謝雲疏笑着說:“我隻關心陛下用不用膳,陛下要罰我,也要用完膳我才領罰。”
謝雲疏看着女帝蒼白的臉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焦灼與獨占欲。
他不在乎金銀,不在乎位份,他在乎的從來就隻有眼前這個人。
女帝感受着他滾燙的視線和手心傳來的溫度,心中酸澀更甚。
她時日無多,不能再留着他了。
“雲疏。”她反握住他的手,聲音平靜卻沉重,“朕……想封南珩爲蜀王,食邑蜀地。你随他就藩去吧。”
謝雲疏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陛下這是何意?您從前答應過,允臣生死相随,黃泉相伴!君無戲言!”
“朕不要你陪葬!”女帝提高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朕要你好好活着!帶着我們的兒子,去蜀地,平安富貴地活下去!”
謝雲疏漲紅了眼眶:“臣不要,臣要陪陛下一起死!”
女帝看着謝雲疏瞬間通紅的眼眶,柔了心腸,她放緩語氣:“你聽朕說。如今朝中,老大在邊境,心思難測。”
“老三執掌錦衣衛,其心已異。老四……不堪大用。”
“你雖然與皇太女交好,但皇太女根基未穩,前路兇險。朕一旦殡天,這長安城裏,立刻就是腥風血雨!”
女帝說着歎了口氣,看着謝雲疏,眸底帶着餘情:“你無家族依仗,性子又烈,朕往日對你寵愛,你豎敵不少,新帝豈能容你?”
“留在宮中,你隻有死路一條!趁朕還在,送你出京,才是生路!”
謝雲疏卻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她。
男人将臉埋在她肩頸,聲音悶啞顫抖:“臣不走!臣就在這裏看着您,守着您!您好好吃藥,好好用膳,定能長命百歲!那些禦醫都是廢物!”
女帝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肩頭迅速的濕意,心中痛楚難當。
她輕輕拍着他的背,語氣安撫,說出的卻很直接:“雲疏,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禦醫說了……至多,還有月餘光陰。”
“朕保重與否,不過都是苟延殘喘。”
謝雲疏搖頭:“臣不管,臣不要離開陛下。陛下,你不要趕我走。”
女帝擡起他的臉,替他擦去滿臉淚痕:“聽話,去蜀國。你不要讓朕……死了都不得安心。”
“陛下……”謝雲疏抓住她的手貼在臉頰,“那……那臣去了蜀地,還能回來看您嗎?臣死後,能葬在您身邊嗎?您答應過我的……”
他的眼底帶着一如既往的偏執。
女帝終是心軟了,她歎息着點頭:“朕給你一道手谕,準你死後祔葬皇陵,永伴朕之左右。這樣,你可安心了?”
這已是帝王能給予的,超越規矩的承諾。
“你要是心裏有朕,就不要讓朕不安心。”
“你在蜀國,要好好看着你兒子,别讓他參與長安的事情,無論長安發生了什麽,你們都不要管。”
女帝摸着謝雲疏的長發,她到底還是舍不得謝雲疏陪葬,給他安排了一條力所能及的後路。
謝雲疏也明白,這是陛下爲他鋪好的唯一的活路。
“臣,遵旨。”他悶在女帝懷裏,聲音嘶啞,“臣會教導南珩,安分守己,永鎮蜀地,絕不參與長安是非。”
“好,好。”女帝終于松了口氣,冷傲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謝雲疏卻忽然仰頭,吻住了她蒼白的唇。
這個吻帶着鹹澀的淚,充滿了絕望的眷戀。
此去蜀地千裏,便是永别,謝雲疏第一次沒有控制自己的情緒,徹底的表達了自己的索取。
女帝閉上眼,沒有拒絕這最後的溫存與放縱。
謝雲疏将她打橫抱起,走向後面的龍榻。
燭火搖曳,衣衫委地,發絲交纏,映照着帝王寝宮内最後一段纏綿。
……
高忠祿失魂落魄地來到臨清宮外,連通報都有些恍惚。
顧清宴得知他竟這般明着過來,心中訝異,面上卻不顯,立刻讓心腹将他悄悄引入内室。
“高公公,你這是……”顧清宴看到他額上未幹的血迹和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微蹙,示意下人,“去取些金瘡藥和溫水來。”
“奴才……多謝顧令君。”高忠祿聲音沙啞,勉強行禮。
待下人退下,顧清宴才壓低聲音問:“究竟出了何事?你怎麽弄的這麽狼狽?”
高忠祿擡起眼,眼中滿是疲憊與一絲驚惶,苦笑道:“陛下,她知道了。”
顧清宴心頭一跳:“知道什麽?”
“陛下知道我與您有來往。”高忠祿艱難道,“陛下以爲我是投靠了您,将我逐出禦前,打發到您這兒來了。”
這時,下人将藥瓶與溫水送來。
顧清宴揮揮手,示意下人退下。
他親自擰了濕帕,擦拭高忠祿額上的血污:“陛下怎麽會起疑?你我之事,向來隐秘……”
高忠祿卻忽然擡手,握住了顧清宴正在爲他上藥的手腕。
“清宴。”他極少這樣直呼顧清宴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陛下不知你我真正的關系。她隻是察覺了我暗中爲你傳遞消息……覺得我生了外心,不中用了。”
他指尖微微發顫,看着顧清宴:“我幫不了你了……往後,宮裏最新的消息,最快的風向……我都無法再替你留意了。”
顧清宴任他握着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堅定:“别這麽說。人來人往,消息總有别的途徑。你來了,便安心留在我身邊。”
他将藥膏仔細塗在傷口上,語氣放緩:“這些年,你在禦前如履薄冰,我也時時擔心。如今離開那裏,未必是壞事。至少在我這裏,無人敢慢待你。”
高忠祿聽着這近乎直白的寬慰與承諾,眼圈驟然紅了。
他迅速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失态,隻是那被握住的手腕,傳來微微顫抖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