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忠祿垂手立在顧清宴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久居深宮養成的謹慎:“清宴,紫宸殿那邊……這幾日不對勁。”
顧清宴放下了毛筆:“怎麽說?”
高忠祿:“陛下近身不肯留人,小太監隻許在守在殿外,隻怕陛下如今的身體已經不大成了。”
他伺候了女帝那麽多年,多女帝也有着一些了解,知道陛下的性子,現在陛下不許人在旁伺候,隻怕是撐不住了又不想讓人知道。
“事關重大,還是要多打聽打聽。”顧清宴緊鎖着眉,“我要确鑿的消息。”
“好,我這就去打聽。”高忠祿轉身就要走。
顧清宴卻拉住了他:“務必小心,我如今能信的人也隻有你了。”
高忠祿心頭一熱,他低聲道:“你放心。我雖不在禦前了,這些年攢下的人情還是有用的。他們不至于賣了我。”
高忠祿轉身離開,身影沒入宮道漸濃的夜色裏。
這一去,翌日早上才回來。
顧清宴心底盤算着事情,也一夜沒睡。
高忠祿進來時帶着一身夜露寒氣:“問清楚了。現在陛下每日清醒不足三個時辰,進食以流質爲主,不過數匙。”
“太醫院那邊口風死,但有個徒弟漏了句,說陛下脈象已是‘屋漏雀啄’之相!”
屋漏雀啄……這是油盡燈枯之兆!
顧清宴眼底既有悲意,又有高興,陛下眼瞧着已經要倒向皇太女,這時候撐不住,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好事!
高忠祿低聲道:“清宴,是時候了……得讓四殿下早做準備。”
顧清宴眼底已有決斷:“你說得對,立刻傳信給元明,讓他馬上過來!你這邊還是要繼續盯着!”
高忠祿:“好,你放心。”
密信很快送出,葉元明匆匆趕來,臉上掩不住驚疑。
“父親!高公公!情況當真如此危急?”
顧清宴示意他坐下,将高忠祿探來的消息,簡明的說了。
“我們……該如何應對?”葉元明聲音發緊。
顧清宴不答反問:“你私下養的人手,如今有多少?”
葉元明說:“約有五千,都是死士,隻是……”
他說到這有些面露難色,“養這些人花了我不少銀錢,想要再多人也沒有了。”
“五千人太少了。”顧清宴緩緩搖頭,語氣沉重,“長安九門,皇城禁軍,金吾衛,巡防營……”
“你這五千人扔進去,連個響動都未必能聽見。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不然就隻是找死!”
顧清宴問道:“葉繼堯那邊,你覺得可信嗎?”
葉元明說道:“他對兒臣倒是恭敬有加,隻是近來我府裏發生了不少事,也顧不上他了。”
“既如此,你想辦法把他也拉進來。”顧清宴說道,“葉繼堯既已向你示好,便是暫時選擇了陣營。錦衣衛監察百官,消息最是靈通。”
“你若能到葉繼堯的助力,哪怕隻是傳遞消息,關鍵時刻也能行個方便!”
顧清宴囑咐道:“你去見他,許以重利,務必将他綁在我們的船上!至少,要讓他明白,此刻搖擺,對他絕無好處”
葉元明重重點頭:“我明白了!這就去錦衣衛!”
顧清宴看着葉元明匆匆離去的背影,緊鎖着眉頭:“也不知道他此番能不能成事。”
他們已經沒有别的路可以走,要是不成,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高忠祿悄然上前,爲他披上一件外袍,低聲道:“别想那麽多了,現在入冬了,你也多少穿件厚衣服,别着了涼。”
顧清宴沒有回頭,隻是伸手覆住了高忠祿替他整理衣襟的手。
三皇子府,書房。
“廢物!一群廢物!”
葉繼堯一腳踹翻眼前的矮幾,茶具碎裂一地。他面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本王執掌錦衣衛這麽多年,連一個失勢多年的宋忠都弄不死?!養你們有何用!”
跪在地上的心腹額頭觸地,聲音發顫:“殿下息怒!那宋忠……實在太警惕了!他出入錦衣衛衙門行蹤不定,偶有外出,路線也毫無規律。”
“我們的人跟了幾次,不是被他甩掉,就是……就是再也沒回來。”
“借口!這都是借口!”葉繼堯抓起手邊的鎮紙狠狠砸在地上,“他再警惕,也是一個人!錦衣衛上上下下,多少是我們的人?”
“找機會,下毒,制造意外,綁了他家人逼他就範……辦法多得是!是你們無能!”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心底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母帝突然起用宋忠,還讓他“輔助”自己查案……這絕不是簡單的加派人手。
母帝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他心中忍不住警惕起來,雖然母帝現在已經老了,但母帝年輕時的手段,他銘記于心,一刻也不敢放松。
宋忠這個人,對他積怨已深,如今得了機會,必然會像瘋狗一樣咬住不放。
萬一真被他查出點什麽……
想到這,葉繼堯眼神一冷,殺意凜然:“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三天之内,必須讓宋忠‘意外’身亡!”
“動靜鬧大點也無所謂,隻要人死了就行!聽明白沒有?!”
“……是!屬下遵命!”心腹硬着頭皮應下。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管家的聲音:“殿下,四皇子殿下在外求見。”
葉繼堯眉頭一皺。葉元明?這時候來找他?
他迅速壓下臉上的戾氣,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請四殿下到前廳稍候,本王即刻就來。”
前廳。
葉繼堯換上一副溫和笑臉,快步走出,對着等候的葉元明拱手:“四弟!今日怎麽得空來我這兒?真是稀客,快請坐!”
葉元明也笑着回禮:“三哥客氣了。前陣子府裏雜事纏身,一直沒空來尋三哥叙舊,心中着實惦念。”
“今日正好得了兩壇西域來的葡萄美酒,便想着與三哥共飲幾杯。”
“四弟有心了!”葉繼堯引他入座,吩咐下人備酒菜,态度顯得十分熱絡,“我這兒正好也有些煩悶,四弟來得正好!”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融洽了許多。
葉元明放下酒杯,狀似不經意地歎了口氣:“三哥,不瞞你說,近來我心中實在不安。”
“哦?四弟何出此言?”葉繼堯關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