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泉山莊盤桓了兩日,将新作坊的第一批“溫泉蜜柑醬”成功入窖發酵,又對着那兩本禦賜古籍琢磨出幾道頗有新意的藥膳點心方子後,顧昭之便準備啓程回京了。京中事務繁多,他雖給了自己幾日喘息之機,卻也不能久離中樞。
回程的馬車上,依舊隻有顧昭之、林晚昭以及外面駕車的護衛。相較于來時林晚昭的興奮雀躍和叽叽喳喳,返程的氣氛卻顯得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
林晚昭靠在柔軟的車壁上,隻覺得眼皮越來越沉。也難怪,這兩日在莊子上,她幾乎是腳不沾地,不是泡在作坊裏盯着火候,就是鑽在廚房裏試驗新方,晚上還得熬夜翻看古籍,精力消耗極大。此刻馬車規律的搖晃,車廂内暖融融的,加上剛泡過溫泉的餘韻,讓她全身的疲憊都湧了上來。
她一開始還強打着精神,試圖找點話題,比如“侯爺您覺得那溫泉蜜柑醬能成功嗎?”或者“古籍裏那道‘雪霞羹’我回去就想試試……”,但顧昭之隻是淡淡地“嗯”一聲,或簡短地回答“尚可”、“随你”,便沒了下文。他似乎也在閉目養神,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漸漸地,林晚昭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車窗外,冬日的夕陽早已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清冷明亮的圓月,高懸于墨藍色的天幕之上,将皎潔的銀輝灑向沉寂的田野和官道。月光透過車窗的縫隙,在車廂内投下斑駁流動的光影。
馬車碾過一塊不大的石頭,車身輕輕颠簸了一下。
就是這一颠!
原本就睡得東倒西歪的林晚昭,身體不受控制地朝旁邊一歪,腦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顧昭之的肩膀上!
“唔……”她在睡夢中似乎覺得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枕頭,甚至還無意識地蹭了蹭,嘴裏發出模糊的呓語,大概是夢到了什麽好吃的,嘴角還微微翹起,露出一絲滿足的傻笑。溫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衣料,若有若無地拂在顧昭之的頸側。
幾乎是瞬間,顧昭之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倏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深邃難測、或冷靜或銳利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閃過一絲錯愕,以及一種更爲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情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肩膀上那沉甸甸、暖呼呼的重量,能聞到她發間殘留的淡淡皂角清香和一絲極淡的、屬于山莊溫泉的硫磺氣息,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帶着點煙火味的甜香。
他下意識地就想擡手将她推開。這于禮不合,成何體統!
然而,他的手臂剛微微擡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張睡顔上。
月光如水,溫柔地勾勒着她的輪廓。因爲熟睡,她平日裏那雙靈動機智、總是滴溜溜轉的眼睛安靜地閉着,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陰影。臉頰因爲溫暖和熟睡泛着健康的紅暈,像熟透了的水蜜桃。鼻翼随着呼吸輕輕翕動,嘴唇微張,那抹滿足的笑意還未散去,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有點……傻氣。
和他平日裏見到的那個或機敏狡黠、或伶牙俐齒、或埋頭苦幹、或舉着鍋鏟“英勇退敵”的小廚娘,判若兩人。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外殼,隻剩下最純粹、最安甯的模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陌生的柔軟情緒,如同溫泉水般,悄無聲息地漫上顧昭之的心頭。那擡起的手臂,終究是沒有落下,反而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她的頭能靠得更穩當、更舒适些,不至于因爲馬車的颠簸而滑落。
他就這樣維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不動。車廂内異常安靜,隻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車窗外規律的馬蹄聲、車輪聲。月光流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
顧昭之的目光從林晚昭的睡顔,移到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上。月光清冷,卻将他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映照得微微發亮。他想起了南巡路上的種種:她舉着鍋鏟擋在他身前的蠢樣子(雖然後怕,但此刻想來竟有些好笑);她熬夜爲他準備宵夜時專注的側臉;星夜下對飲時她亮晶晶的眼眸;驿館廚房裏那碗意料之外卻格外熨帖的炸醬面;還有方才山莊溫泉裏,隔着一道石屏,聽到她那聲滿足的歎息:“果然還是家裏最好……”
家?
這個字眼對他而言,曾經意味着父母早逝後的冷清祠堂、意味着侯府深宅的勾心鬥角、意味着身爲安遠侯不得不承擔的重任與孤寂。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字眼,似乎開始與另一種感覺聯系在一起——是聽竹軒小廚房永遠溫熱的飯菜香氣,是莊子上那盞爲他而留的溫暖燈火,是眼前這個靠在他肩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小廚娘帶來的、吵吵嚷嚷又充滿生機的煙火氣。
一種清晰得無法忽視的認知,如同月光般透徹地照進他的心底。
他,顧昭之,似乎……真的對這個來曆不明、舉止時常出格、卻又總能牽動他情緒的小廚娘,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不,或許,是早已動了的。隻是他慣于克制,善于掩飾,直到此刻,在這靜谧的月夜歸途,才如此分明地察覺。
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有一種想要拂開她額前碎發的沖動,但終究還是克制住了。隻是那看向窗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算計與冷冽,而是染上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情愫,如月華,無聲傾瀉,已昭昭然。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再次經過一個稍大的坑窪,颠簸明顯了一些。
“嗯……”林晚昭被颠得迷迷糊糊醒了過來。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覺脖子有點酸,然後猛地意識到自己枕着的“枕頭”似乎……不太對勁!這觸感,這溫度,這……清冽的松柏氣息?!
她瞬間徹底清醒,觸電般猛地坐直身體,扭頭一看——隻見顧昭之依舊維持着端坐的姿勢,目視前方,側臉在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看不出什麽表情。但……但她剛才分明是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天呐!她居然靠着侯爺的肩膀睡着了!還流沒流口水?!她趕緊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侯、侯爺!對、對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我、我睡着了……我……”林晚昭吓得語無倫次,臉頰爆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麽能做出這麽僭越的事情!侯爺肯定生氣了!
顧昭之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那張漲得通紅、寫滿了驚慌失措的小臉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無妨。醒了便好,快到了。”
他的反應太過平靜,反而讓林晚昭更加忐忑。這……這不符合侯爺一貫的作風啊?按照常理,他不是應該冷着臉訓斥她“不成體統”、“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嗎?怎麽會這麽……溫和?
她偷偷打量顧昭之,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不悅的痕迹,卻什麽也沒發現。難道侯爺沒生氣?還是氣過頭了反而平靜了?
就在她内心七上八下、胡思亂想之際,顧昭之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莊子上那些新栽的果樹,開春能活嗎?”
“啊?哦!能!肯定能!”林晚昭愣了一下,趕緊回答,“趙叔找的都是好苗子,坑也挖得深,底肥也足,隻要開春雨水跟得上,肯定能活!到時候夏天就有果子吃了!”一說到莊子上的事,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眼睛又亮了起來。
“嗯。”顧昭之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林晚昭看着他平靜的側影,心裏那點驚慌漸漸被一種莫名的、微甜的感覺取代。侯爺……好像真的沒生氣?而且,他剛才問莊子上的事,是在……關心?還是隻是随口一問?
馬車裏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氣氛卻與之前的安靜截然不同。仿佛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空氣中悄悄流動,帶着月光的清輝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暧昧。
林晚昭也忍不住看向窗外的月亮,心裏亂糟糟的,卻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
就在這時,馬車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遠處,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要到家了。
林晚昭的心,忽然怦怦跳得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