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最終在安遠侯府那氣派的側門前穩穩停下。此時已是亥時初(晚上九點),府門緊閉,隻留角門有燈火和守夜的小厮。
車停穩的晃動讓林晚昭從那種微醺般的恍惚中徹底清醒過來。她趕緊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頭發,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然而,還沒等她動作,顧昭之卻已率先起身,彎腰走下了馬車。然後,他站在車下,做出了一個讓林晚昭以及門口迎接的沈管家和小厮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轉過身,朝着還在車内的林晚昭,極其自然地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骨節分明,在門檐下燈籠的光暈中,顯得修長而穩定。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管家和小厮們瞬間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但内心的震驚早已翻江倒海!侯爺……侯爺竟然親自伸手去扶一個廚娘下車?!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林晚昭也徹底傻眼了,看着遞到面前的那隻手,大腦一片空白。侯爺這是……什麽意思?是嫌她動作太慢?還是……單純的禮節?可這禮節也太超過了吧?!
她僵在車裏,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臉再次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連耳根都燙得厲害。
顧昭之見她不動,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還愣着做什麽?等着本侯抱你下來?”
這話聽着像是調侃,又像是威脅?林晚昭一個激靈,也顧不上多想了,趕緊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帶着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有力地包裹住了她有些微涼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仿佛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林晚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借着他的力道,有些慌亂地跳下馬車,腳落地時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幸好被他穩穩扶住。
“多、多謝侯爺。”她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低着頭,聲如蚊蚋,根本不敢看周圍人的表情。
顧昭之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收回手,對迎上來的沈管家吩咐道:“都安置妥當。林廚娘也累了,讓她回去好生歇息。”
“是,侯爺。”沈管家恭敬應道,目光飛快地掃過林晚昭,眼神複雜難辨,但更多的是謹慎和……一絲了然。
顧昭之不再多言,邁步便向府内走去,墨硯如同影子般無聲地跟上。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顧昭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了一場大仗。她拍了拍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對沈管家和小厮們擠出一個尴尬的笑容,也趕緊溜回了聽竹軒。
這一夜,林晚昭睡得并不踏實。腦子裏反複回放着馬車裏靠着侯爺肩膀的畫面,還有下車時那隻伸過來的手……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侯爺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而主院書房内,顧昭之并未立刻歇息。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輪同樣的明月,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一抹柔軟的觸感和微涼的溫度。他負手而立,良久,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卻真實的笑意。
或許,是該給某個總是搞不清狀況的小廚娘,一個更明确些的“名分”了。
不過,不急。
春日将至,萬物複蘇。
有些事,也該水到渠成了。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悄然發生着變化。
顧昭之依舊早出晚歸,忙于朝政。但聽竹軒小廚房的待遇,卻明顯又提升了一個等級。每日的食材都是最新鮮、最頂級的,沈管家時不時會親自過來問問林晚昭有什麽需求,态度客氣得近乎殷勤。府中其他各院的管事嬷嬷、大丫鬟們,見到林晚昭也都笑臉相迎,甚至帶着幾分巴結的意味。
林晚昭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很快便釋然了。管他呢,有好食材用,能做更多好吃的,總是件開心事!她依舊每日鑽研她的菜譜,打理小廚房,偶爾得了空,就跑去莊子看看她的果醬和溫泉。
隻是,她發現侯爺來小廚房“巡視”或者“挑刺”的頻率,似乎……高了不少?
有時是下了朝回來,借口“餓了”,來點一份簡單的點心;有時是晚上處理公務到深夜,會讓墨硯來傳話,要一碗安神湯;有時甚至什麽理由都沒有,就是信步走來,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忙碌,問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今日莊子上送來的新筍不錯?”或者“那本《食珍錄》你看完了?”
每每這種時候,林晚昭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又有點莫名的緊張和……竊喜?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但總能感覺到那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手下的動作都忍不住僵硬了幾分。
而顧昭之,似乎很享受看她這種略帶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模樣。他會故意指出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比如“這刀工,比在杭州時似乎退步了半分?”或者“火候尚可,隻是這擺盤……略顯随意。”
林晚昭内心吐槽:侯爺您的舌頭是尺子做的嗎?半分都能嘗出來?還有擺盤,一碗安神湯要什麽擺盤?!但面上隻能笑嘻嘻地應着:“是是是,侯爺教訓的是,奴婢下次一定注意!”
這種微妙的互動,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小遊戲。府中明眼人都瞧出了些許苗頭,私下議論紛紛,但誰也不敢多嘴。隻有小桃和夏荷,偶爾會擠眉弄眼地打趣林晚昭:“林姐姐,侯爺最近來咱們小廚房,可比去書房還勤快呢!”
林晚昭總是紅着臉啐她們一口:“去去去!少胡說!侯爺那是……那是關心膳食!”
轉眼間,冬去春來。河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侯府花園裏的迎春花也悄然綻放。空氣中彌漫着萬物生長的氣息。
這日,顧昭之休沐,難得清閑。他忽然派人将林晚昭叫到了書房。
林晚昭心中忐忑,不知侯爺又有何“指教”。她走進書房,隻見顧昭之正站在書案前,手持一支狼毫,在鋪開的宣紙上寫着什麽。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爲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侯爺。”林晚昭福了一禮。
顧昭之沒有擡頭,隻是淡淡道:“過來看看。”
林晚昭好奇地湊過去,隻見宣紙上寫的是兩個蒼勁有力、風骨嶙峋的大字——“雲深”。
“雲深?”林晚昭念出聲,有些不解其意。
“嗯。”顧昭之放下筆,拿起旁邊一方小小的私印,蘸了朱砂,鄭重地蓋在了落款處。然後,他擡眸看向林晚昭,目光深邃而專注,“你那莊子,以後便叫‘雲深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