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激戰,已至白熱。
降龍十八掌剛猛無俦,喬峰施展開來,真有龍騰四海、威不可擋之勢。而蕭遠山的武功,集少林絕技與契丹剛猛路子于一身,詭異狠辣,勁道沉雄。兩人棋逢對手,掌風拳影交織,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氣浪翻湧,周遭草木盡折,亂石崩飛。
喬峰越戰越是心驚,生父武功之高,内力之深,實爲他平生僅見。更讓他心寒的是蕭遠山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與偏執,那是一種被三十年仇恨徹底侵蝕心智的扭曲。
蕭遠山亦是暗自凜然。他原以爲憑借數十年苦功,足以壓制這個“被漢人養大”的兒子,迫其就範。卻不想喬峰武功竟已登堂入奧,尤其那一身沛然正氣與堅韌不拔的意志,竟隐隐克制了他招式中的戾氣。
“峰兒!你還要執迷不悟到幾時?!”蕭遠山厲聲喝道,一掌逼退喬峰,“看看這天下,還有你容身之處嗎?唯有跟我回大遼!”
喬峰穩住身形,胸口血氣翻湧,但他目光依舊銳利如刀,聲音斬釘截鐵:“縱使天下不容我喬峰,我也絕不容此等卑劣之行!你殺我至親,辱我名聲,此仇此恨,我喬峰豈能因血脈而忘?!”
“哈哈哈!好!好一個恩怨分明的喬幫主!”蕭遠山狂笑,笑聲中滿是譏諷與悲涼,“那你待如何?殺了你生父,爲那些漢人報仇嗎?!”
這句話如同利刺,狠狠紮進喬峰心中。弑父?這念頭光是閃過,便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他可以與蕭遠山生死相搏,但真要取其性命……那與他所秉持的俠義之道,與他對“孝”字殘存的認知,産生了劇烈的沖突。
就在他心神劇震,招式微滞的瞬間,蕭遠山眼中精光一閃,抓住破綻,一記淩厲無比的指風直戳喬峰胸前要穴!這一指若是點實,喬峰非死即傷!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纖細的身影不顧一切地從山谷入口處撲來!
“喬大哥小心!”
是阿朱!她終究放心不下,冒險潛入,正見到這驚險一幕,想也未想便挺身而出,欲要替喬峰擋下這一擊!
“阿朱!”喬峰魂飛魄散,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蕭遠山見到突然闖入的阿朱,指風微微一偏,“嗤”的一聲,勁氣擦着阿朱的肩膀掠過,帶起一溜血花,雖未中要害,卻也讓她痛呼一聲,踉跄倒地。
“阿朱!”喬峰搶上前去,扶住阿朱,見她肩頭鮮血淋漓,又驚又怒,猛地擡頭看向蕭遠山,眼中已是一片血紅,“你!”
蕭遠山收手而立,冷冷地看着阿朱,又看看喬峰,語氣帶着一種殘酷的了然:“就是這個女娃?讓你念念不忘,甚至違逆爲父?”
他盯着阿朱,殺機隐現:“紅顔禍水,留之無益!”
喬峰将阿朱護在身後,如同被激怒的雄獅,周身氣勢暴漲,一字一頓道:“你敢動她分毫,我喬峰此生,與你不死不休!”
這一刻,什麽父子血脈,什麽倫理綱常,在阿朱的安危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阿朱,即便是生父!
蕭遠山看着喬峰那決絕無比、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因疼痛而臉色蒼白卻依然倔強瞪着他的阿朱,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好!好得很!”他不再出手,身形向後飄退,“峰兒,你既如此選擇,便休怪爲父無情!這漢人女子的性命,還有你身上的污名,我看你能護到幾時!待你衆叛親離,走投無路之日,自會明白爲父的苦心!”
話音未落,他身影幾個閃爍,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隻留下充滿恨意與詛咒的話語在山谷中回蕩。
喬峰沒有去追。他緊緊抱着受傷的阿朱,感受着她身體的微顫,心中的憤怒、悲痛、無奈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将他撕裂。
“阿朱……你怎麽樣?”他聲音沙啞,帶着後怕。
阿朱忍着痛,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喬大哥……隻是皮外傷。你……你沒受傷吧?”
看着她此刻還關心自己,喬峰心頭酸澀難言。他默默點了阿朱肩頭的穴道止血,又撕下衣襟爲她簡單包紮。
“我們得快離開這裏。”喬峰沉聲道。蕭遠山雖退,但譚公譚婆的死訊很快會傳開,此地不宜久留。
他抱起阿朱,施展輕功,迅速離開了這片充滿殺戮與對峙的山谷。
接下來的日子,喬峰帶着阿朱隐匿行蹤,一邊照料她的傷勢,一邊密切關注着江湖上的動靜。
果然,不出阿朱所料,譚公譚婆以及之前趙錢孫、單正全家被害的消息相繼傳開,所有的證據都隐隐指向喬峰。“殺父弑母”、“弑師”、“連環殺人”的惡名如同瘟疫般在江湖上蔓延。丐幫正式發出檄文,将喬峰逐出幫派,斥其爲“萬惡不赦之徒”。少林寺亦發出英雄帖,号召天下英雄共誅此獠。
喬峰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這些來自昔日兄弟、同道的中傷與讨伐,心中之苦悶憤懑,難以言表。若非阿朱始終陪伴在側,溫言開解,他恐怕真會如蕭遠山所期望的那般,對中原武林徹底失望,心性大變。
阿朱的傷勢漸漸好轉。這一日,她對喬峰道:“喬大哥,江湖傳言愈演愈烈,單靠我們躲避和零星解釋,已無濟于事。蕭老前輩……他既決心如此,必定還有後手。我們需得主動破局。”
喬峰皺眉:“如何破局?”他雖武功蓋世,但面對這彌天大局,亦感無力。
“去少林。”阿朱目光堅定,“一切的根源,在于三十年前的雁門關慘案,在于慕容博的謊言,在于玄慈方丈當年的決定。隻有将這些真相公之于衆,才能從根本上瓦解蕭老前輩爲你羅織的污名之網,也才能讓真正的罪魁禍首無所遁形!”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而且,我懷疑……慕容博很可能真的就藏在少林寺中。蕭老前輩潛伏少林三十年都能不被發現,慕容博爲何不能?若能找到他,當面對質,雁門關的真相便能大白于天下!”
喬峰眼中光芒閃動。阿朱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核心。這确實是打破目前死局的唯一方法。雖然風險極大,少林寺此刻定然龍潭虎穴,天下英雄可能齊聚,但……
“好!”喬峰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濺,“便去少林!當着天下英雄的面,将這樁公案,查個水落石出!”
他看向阿朱,眼神複雜:“隻是……此去兇險萬分……”
“喬大哥,”阿朱握住他的手,笑容溫柔而決絕,“我說過的,無論你去哪裏,我都和你一起。塞外牛羊的約定,我們一定要實現。在此之前,任何艱難險阻,我們一起闖。”
喬峰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數日後,喬峰與阿朱,二人一騎,朝着風雲彙聚的少室山,毅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