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戎倒退一步,老臉漲紅,是怒,更是懼。
“殺!殺了他!”他聲音發顫。
但崖下的羌兵,無人再動。
血狼隊殘部緩緩後退,普通羌兵更是避之不及。
他們看着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的身影,眼中隻剩恐懼。
百善邁步。
向前。
羌兵自動讓開。
他走一步,前方人群退三步。他再走,再退。
一條通道緩緩形成,從屍堆直通山口。
無人敢攔。
百善拖戟而行,腳步平穩,仿佛漫步自家庭院。
兩側羌兵低頭,不敢直視。
他走到山口,停步,回頭。
目光掃過戰場,掃過崖上。
羌戎對上那雙眼睛,雙腿一軟,幾乎坐倒。
百善咧嘴,笑了。
然後轉身,步入山口外的黑暗。
無人追。
寂靜。
隻有風聲,和未死者的呻吟。
良久,一名頭人顫聲問:“大長老......追嗎?”
羌戎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看向山下,三千血狼隊死傷過半,屍橫遍野。
那個男人,一人一戟,殺穿了三千精銳,揚長而去。
“關......關隘口。”他終于擠出聲音,“加強戒備......他若回來,不得阻攔。”
“大長老?”
“照做!”
羌戎癱坐椅上,汗透重衣。
他知道,今夜之後,黑石坳再無人敢提“圍殺武承王”五字。
......
......
......
山口外三裏,百善停下。
他卸下肩上鐵戟,戟刃血已凝。甲胄上濺滿血污,但無一處破損。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三匹馬奔來,當先一匹上坐着阿吉,她身後兩匹馬馱着母親和弟弟。
阿吉勒馬,瞪大眼睛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後無人的道路。
“他們......沒追?”
“不敢。”百善将戟挂在馬側,翻身上了另一匹空馬。
阿吉愣住:“血狼隊......難道?”
“散了。”百善扯過缰繩,“走。”
阿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催馬跟上。
四匹馬在雪原上行進。天邊泛起魚肚白。
百善看向前方:“你回來做什麽?”
“我......”阿吉低頭,“我把阿媽和弟弟藏在紅柳林,回來看看。”
“看到什麽?”
“看到你......”阿吉想起那景象:一人站在屍山之上,萬人避讓,“看到你在殺人。”
百善不再說話。
又行一段,紅柳林在望。
阿吉的母親和弟弟已在林邊等候,見他們歸來,松了口氣。
生火,歇馬。
阿吉拿出幹糧和水遞給百善。百善接過,慢慢吃着。
“王爺。”阿吉忽然開口。
“嗯。”
“你......受傷了嗎?”
百善搖頭。
阿吉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甲胄下真的無傷,才低聲說:“那就好。”
百善吃完幹糧,起身走到一旁,卸甲擦拭。
阿吉默默看着,見他動作如常,肩臂腰腿無一處滞澀,終于相信他真的遊刃有餘。
“走了,往東,出羌地,回秦境。”
“等着羌榮來請罪。”
百善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事實。
阿吉想起那些羌兵避讓的眼神,點了點頭。
......
天亮時,四人四馬離開紅柳林,向東而行。
百善騎馬在前,鐵戟挂在鞍側。
阿吉跟在後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屍山上的那一幕。
那不是人。
是神。
是戰神。
她握緊缰繩,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敬畏,震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驕傲。
他是大秦的武承王。
是她的王爺。
前方,太陽升起,照亮雪原。
百善眯起眼,看向東方。
回家。
他催馬,加速。
馬蹄踏雪,奔向晨光。
......
一個月後,章台宮
嬴政擡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落到他左臂——那裏纏着新的繃帶,隐隐透出淡褐色的藥漬。
“回來了。”
“嗯。”
“你這是真傷,還是假傷?”
“真的假的,又有什麽要緊?”
百善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纏着繃帶的左臂,嘴角噙着一絲慣有的憊懶笑意,
“反正疼也喊了,戲是做足了。現在全鹹陽城都知道,武承王爲救投靠我們的大百姓的母親和弟弟,單騎闖羌地,血戰三千裏,身披數創,險些把命丢在那兒。”
嬴政目光微凝,掃視着百善全身,
“你真的沒事吧?”
百善哈哈一笑,
“三千血狼隊,加上陸續趕來的各部落雜兵,攏共差不多五千人。我殺穿了三層,撂倒少說七八百,最後大搖大擺從他們讓開的道上走出來。真要論‘險’,是他羌戎‘險些’被我當場摘了腦袋。”
“另外看羌絨那樣,這幾天應該會前來請罪,畢竟如果他不來我就要帶兵去給他們殺穿了。”
嬴政沉默片刻,随之笑道,
“他若真來,你當如何?”
“他來,便是認了怕。我殺了他們那麽多人,總得給個‘交代’。”
“你要何交代?”
“怎麽不得賠我幾千頭羊壓壓驚?”
嬴政......
“你是會趁火打劫的。”
百善那憊懶的笑意還沒完全收起,嬴政那句“趁火打劫”的調侃話音也剛落,暖閣外便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仍透着幾分焦急的腳步聲。
一名身着宮内服飾的乳母,在宦者令的引領下,幾乎是踮着腳碎步趨入,臉色有些發白,在禦階下遠遠便拜倒,聲音帶着惶恐:
“陛下恕罪,奴婢萬死,扶蘇公子又開始哭鬧不休,已近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