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渾善達克沙地南緣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底下灰黃的草皮與碎石。
風雖冷,但已不帶刺骨的寒意,預示着塞外短暫的春天正在逼近。
東胡王庭,饒樂水畔。
王庭中央東胡王阿魯台正煩躁地踱步。
他年約五十,面龐被草原的風與酒染成深紅色,鬓角已見灰白,但身軀依舊粗壯,
“還有幾個沒到?”
他停下腳步,聲音粗嘎,問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薩滿兼書記官。
那薩滿翻了翻手中的羊皮名冊,躬身道:
“大王,大部落代表赤山部、白水部、黑石部的三位頭人尚未抵達。小部落還有數個,按往日慣例,春狩前五日,各部頭人便該齊聚王庭。”
“慣例?”
阿魯台哼了一聲,抓起案幾上的銀碗灌了一大口馬奶酒,酒液順着他濃密的胡須滴落,
“年年都是老子等他們!今年不同!羌氏那老狐狸的三萬精銳要來投奔,場面上的事,一點差錯都不能有!讓人去催!快馬去!告訴他們,明日日出前不到,以後就别來了!”
薩滿連忙應下,退出帳外安排親衛。
阿魯台餘怒未消,又灌了幾口酒。帳内炭火很旺,讓他有些燥熱。
他扯開王袍領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按理說,幾個部落頭人遲到雖是常事,但今年他心裏總有些莫名的不安。
是因爲羌絨那老小子突然遞來的投誠信?還是因爲開春後派往南邊陰山一帶的遊哨,回來的比往年少了三成?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晦氣的念頭。
無論如何,羌絨帶着三萬騎來投,這是天大的好事。
東胡與月氏聯盟,看似勢大,實則内部傾軋不斷。
若能将羌氏這股東北勢力徹底收服,他阿魯台在草原,在聯盟的話語權将大大增加,甚至壓過月氏王烏維一頭。
想到烏維那張總是假笑的臉可能因此陰沉下來,阿魯台的心情又好了幾分。
“三萬騎……得擺足陣仗。”他喃喃自語,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讓羌絨那老小子看看,什麽叫威服四方!”
他早已點齊王庭近衛三千,又令各部湊出最精壯的勇士,湊足了十萬之數。
這十萬人馬,糧草器械早已備齊,就在王庭外三十裏處的山谷營地集結待命,隻等各部頭人到齊,便開赴大興安嶺東麓的圍場。
他要讓羌絨的三萬騎看看,東胡的十萬雄師是何等軍容!
至于那幾個遲到的部落……阿魯台皺了皺眉。
若在平日,他或許會等上一兩日,甚至派人去查明情況。
但今年不行。
與羌絨約定的日子是三月十八出發,耽擱不得。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仿佛要驅趕蒼蠅。
“告訴派去的人,讓那幾個遲到的,直接去圍場彙合!别誤了大事!”
帳外傳來親衛領命而去的聲音。
阿魯台重新坐回鋪着厚厚熊皮的寶座,抓起一根烤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油脂糊了滿嘴。
他咀嚼着,目光投向帳壁上懸挂的彎刀與強弓,心中那點不安漸漸被對即将到來的“盛況”的期待所取代。
……
王庭西南百裏,一處背風的山坳。
秦軍大營依山而建,營壘森嚴。雖已是三月,夜間氣溫仍低,哨兵口鼻呼出的白氣在火把光暈中清晰可見。
中軍大帳内,炭盆燒得正旺。
王翦、百善,以及幾名高級将領圍在一幅新繪制的羊皮地圖前。
地圖上,東胡王庭、各部位置、春狩圍場,乃至已知的幾處烽燧、水源,都用不同顔色的炭筆标得清清楚楚。
帳簾掀開,一名身着輕皮甲、滿身風塵的斥候快步走入,單膝跪地:
“報!東胡王親衛十餘人,自王庭西門出,分三路向北、西北、東北方向疾馳。屬下帶人于二十裏外設伏,擒獲西北一路三人,斃其餘。經審問,是往赤山、白水、黑石三部傳令,命三部頭人直接赴春狩圍場彙合,不得延誤。”
百善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他看向王翦:“如何?”
王翦盯着地圖,手指在王庭與圍場之間劃了一條線:“阿魯台等不及了。他怕誤了與羌絨會面的日子。”
“赤山等三部已被我軍掃蕩,首領被俘,部落潰散。他派去的人,注定空跑一趟。”一名将領道。
“空跑一趟是小事。”百善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東胡春狩隊伍的小紅旗,插在大興安嶺東麓的位置,“重要的是,阿魯台帶着他的十萬人,按計劃出發了。王庭守軍,隻剩五萬。”
帳内衆人精神一振。
“羌絨那邊,消息傳過去了嗎?”王翦問。
“雲梭鷹昨日已放回。”百善道,“按約定,他看到鷹信,便知我軍将在七日後,也就是三月二十五日,對王庭發動總攻。
他那三萬騎,必須在二十五日之前,抵達圍場附近,并設法拖住阿魯台的十萬人,至少拖到我軍攻破王庭、揮師東進的消息傳到圍場。”
“三萬拖十萬,還要至少拖上兩三日……”王翦沉吟,“羌絨能做到?”
“他必須做到。”百善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線那七萬羌兵的命,捏在他手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
王翦點點頭,不再多言。他轉向衆将:
“既如此,各部依計行事。休整最後兩日,檢查器械馬匹。二十四日夜間,全軍拔營,潛行至王庭三十裏外隐蔽。二十五日寅時,發動攻擊!”
“諾!”衆将抱拳領命,魚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