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鹹陽飄起小雪。
羌絨的“誠意”陸續抵達。
先是十七頭雲梭鷹,用特制的蒙眼籠車送至北地大營。
鷹體型不大,翼展不過五尺,但目如琥珀,爪似鐵鈎。
随行的十三名馴鷹師皆是羌氏世代奴裔,手腳都有烙印,沉默寡言,但令行禁止。
百善親自試鷹。
臘月三十,一隻雲梭鷹負銅管從北地大營起飛,午時初刻便落入鹹陽宮苑。筒内絹上墨迹清晰:
“北地大營試鷹,諸事順遂。百善。”
嬴政覽畢,遞給身旁的扶蘇——三個月大的嬰孩已能穩穩坐在特制小椅上,黑眼睛盯着絹布,小手試圖抓握。
“快。”嬴政輕聲道。
扶蘇發出“啊”的一聲,似是回應。
......
正月十五,上元節。
鹹陽城燈火通明,但章台宮側殿依然燭火長明。最後一遍推演正在進行。
沙盤上,代表秦軍的小黑旗已插到東胡王庭外圍,代表東胡春狩隊伍的小紅旗還在大興安嶺東麓。
“第七日。”王翦将一枚黑旗推向王庭,“我軍完成合圍,開始攻城。”
“第八日。”蒙武推演西線,“月氏王至此,進入伏擊圈。”
“第九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
推演完成後,百善看向殿内諸将:
“此戰過後,我大秦版圖将會再一次形成質的飛躍,此戰雖勝之局,但切不可掉以輕心,驕兵必敗!”
諸将肅然:“諾!”
正月二十,藍田大營。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八萬東線騎兵列陣于校場,馬蹄刨地,噴出白氣。
步卒方陣在後,矛戟如林。
最側是二千門輕炮,炮身裹着防寒的油布,炮口斜指蒼穹。
點将台上,王翦披甲持劍,蒼老的聲音通過傳令兵層層擴散:
“此戰,平東胡,定北疆!”
“風!大風!”
山呼海嘯:“大風!大風!大風!”
百善未着甲,隻穿那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
他站在台側,看着下方滾滾鐵流,眼中那點慵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原般的平靜。
嬴政未親臨,但賜下虎符、斧钺。
王翦接過,高舉過頂。
“出征!”
号角長鳴,戰鼓擂動。
大軍開拔,如黑色洪流,湧出營門,向北而去。
百善翻身上馬,鐵戟橫挂鞍側。他回頭望了一眼鹹陽方向,然後催馬,彙入洪流。
……
北地郡,邊境大營。
二月初五,東線大軍抵達。休整兩日,補充最後一批糧草。
二月初八,雪後初晴。
先鋒三千輕騎率先出塞,踏過黃河冰面。
馬蹄在冰上敲出空洞的回響,冰層下暗流洶湧。
百善随中軍行動。他騎着一匹烏骓馬,這是嬴政從禦廄特地挑的,肩高足有八尺,通體黑亮,唯四蹄雪白。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出陰山缺口時,遭遇第一場大風雪。
狂風卷着雪粒,打得人臉生疼。
能見度不足十丈,隊伍隻能靠前導騎兵舉着的長杆燈籠指引,一個接一個,在雪霧中連成一條微弱的光鏈。
“将軍,是否紮營避雪?”副将請示王翦。
王翦看向百善。
百善眯眼望天:“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但若紮營,耽誤一日,後續計劃全亂。”
他拍了拍烏骓馬的脖子,看了看旁邊的白虎,
“繼續走。我在前開路。”
百善催馬至隊首。他解下大氅,隻着單衣,迎風而立。鐵戟握在手中,戟尖斜指前方,白虎一旁護衛。
“跟着我。”
他縱馬前沖。
說也奇怪,百善所過之處,風勢似乎減弱了些。
不是真的風停,而是百善身上那股氣勢,讓數萬軍士凝結合一。
後續騎兵緊跟而上,馬蹄在雪地踏出深痕,旋即又被風雪掩蓋。
一夜強行軍八十裏。
次日黎明,風雪漸歇。
大軍已穿過陰山最險峻的隘口,前方是相對平緩的渾善達克沙地南緣。
在天災之前,此行凍傷者百餘,無一人掉隊。
對此結果百善還是比較滿意,
“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半日!”
......
晌午,第一批雲梭鷹放飛。
鷹隼沖上雲霄,在湛藍天幕上化作黑點,向東而去。
根據羌絨的情報,東胡王庭周邊有三個中型部落,呈品字形分布,各距王庭五十至八十裏。
王翦開始分兵三路,各遣三千騎,由百夫長率領,執行掃蕩任務。
百善則随中路行動。
目标部落位于一處背風的山坳,約兩百帳。
時近黃昏,炊煙袅袅。
秦軍騎兵從三個方向突然殺入。
沒有喊殺,沒有預警。
第一批箭雨落下時,部落裏的男人們大多還在圈欄邊照料牲畜。
箭矢穿透皮袍,釘入胸膛。
人倒地,羊驚散。
騎兵沖入帳群,馬刀揮砍。
有壯年男子抓起弓箭反抗,但零星的箭矢很快被淹沒。
百善沒有參與屠殺。
他騎馬立在山坳入口,鐵戟橫在鞍前,目光掃視全場。
戰鬥在一炷香内結束。
部落首領被拖到百善馬前,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左肩中箭,血流不止。
“王庭守軍多少?布防如何?”通譯厲聲問。
首領咬牙不答。
百善擡了擡手。
一名秦兵拖來首領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妻子懷裏還抱着個嬰兒。
“說,活。不說,全死。”
首領看着妻兒,以及那架在她脖子上還在滴血的長劍,頹聲道,
“王庭......守軍三千......東門最弱,是舊牆......西門有箭樓......北門臨水,有吊橋......”
通譯快速記錄。
問罷,百善擺手:“綁了,随軍押送。”
他看向副将:
“清點糧草牛羊,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燒毀。俘虜中的老弱婦孺,留些口糧,任其自生自滅。另派一隊暗哨遠遠盯着,絕不許他們逃往鄰近部落。所有青壯,一律綁縛,充作苦力。”
“諾!”
當夜,三路掃蕩兵馬陸續歸營。
戰報彙總:擊破部落兩個,第三個聞風遠遁。共俘獲牛羊三千餘頭,糧草五百車,青壯八百餘人。秦軍自身折損不過三十餘人。
百善傳令:糧草悉數充入軍需,牛羊擇肥宰殺一批,犒勞全軍。
俘虜中凡工匠、獸醫等有專長之人,單獨留下。其餘青壯一概編入輔兵隊,專司運輸、紮營等苦役。
短暫休整一夜,大軍繼續東進。
如此一路掃蕩,一路推進,如雪球滾動,人馬糧草越聚越多。
外有百善率軍嚴密封鎖消息,兼之大雪封山,道路難行;内有羌絨“投誠”,吸引了東胡王庭全部注意。
如此數重障眼法下,秦軍主力竟如幽靈般潛至王庭百裏之外,而王庭之内,依舊燈火如常,醉語喧嘩,對即将降臨的雷霆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