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章台宮側殿。

長案上攤開的已不止羌絨那卷羊皮。七八幅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地圖并排展開，有的繪在絹上，有的刻在木牍，還有一張是新硝制的整張牛皮，墨迹猶濕。

王翦俯身細看牛皮地圖，手指從北地郡一路向北，劃過黃河“幾”字彎，停在陰山缺口。

“從此處出塞，騎兵五日可抵饒樂水。但——”

“三月塞外，積雪未化，河道初開，行軍不易。”

蒙武接口：“辎重難行。尤其是火炮。”

李信看了一眼百善後，開口道“那就輕騎突進。火炮滞後，待破王庭後，再運上來固守。”

内史騰掌管治粟内史，搖頭：

“輕騎帶多少糧草？若東胡王庭抵抗劇烈，三日不克，我軍必疲。”

殿内一時沉寂。

百善靠在窗邊，手裏轉着一把短刀。

刀是羌絨獻上的“誠意”之一，柄鑲青玉，刃帶水紋，是羌氏長老世代相傳的信物。

“誰說一定要帶那麽多糧草？”他忽然開口。

衆人看向他。

百善将短刀“嗒”一聲釘在案上，刀尖正紮在饒樂水畔東胡王庭的位置。

“東胡春狩，王庭空虛，但——”

他走到牛皮地圖前，手指向東移動，

“各部落首領都跟着阿魯台去圍獵了，他們的部落呢？”

王翦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就食于敵？”

“春狩持續半月。阿魯台帶走了王庭近衛和最精銳的各部首領衛隊，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和少量守軍。”

百善手指在地圖上畫圈，

“我軍出塞後，不必直撲王庭。先分兵掃蕩周邊三五個中型部落，取其牛羊糧秣，補我軍需。同時放出風聲，說秦軍目标是劫掠，讓更遠處的部落收縮自保，不敢來援。”

蒙武皺眉：“這會打草驚蛇。若阿魯台得知後院起火，提前回師……”

“他回不來。”百善指向大興安嶺東麓，

“春狩圍場距王庭四百裏，快馬加鞭也得兩日。等他得到消息、整頓隊伍、拔營回師，至少三日。而羌絨的三萬‘投誠’騎兵，會死死拖住他。”

李信若有所思：“羌絨可信？”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嬴政開口，聲音平靜，“西線那七萬羌兵，由蒙恬統領，編入先鋒。東線羌絨若有異動，西線羌兵先死。”

内史騰算了算：“掃蕩部落取糧，需分兵多少？”

“三千輕騎足矣。”百善道，“每部留五百人看守俘虜、驅趕牛羊，主力繼續推進。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待抵王庭時，我軍糧草充足，士氣正旺，而王庭守軍聽聞周邊部落被掃，軍心已亂。”

王翦捋須沉吟片刻，點頭：“可行。但時間須掐準——掃蕩部落不可耗時過長，必須在阿魯台出發春狩後的第七日前，完成對王庭的合圍。”

“六日。”百善道，“北地郡出兵至王庭，四百裏。每日行軍七十裏，六日可到。掃蕩部落分兵同時進行，不耽擱主力行軍速度。”

“火炮呢？”

“火炮分兩批。”百善指向地圖上的兩個點，

“第一批輕炮二十門，用特制雪橇車，由騾馬拖曳，随主力同行。第二批重炮三十門，走黃河冰面，待主力破王庭後，由水師逆流運至，用于固守。”

百善轉身，指向牛皮地圖西側：

“隴西郡出兵，經河西走廊，截擊月氏王巡視隊伍。此處地勢開闊，利于騎兵決戰。蒙恬率五萬秦騎，加上那七萬羌兵——羌兵在前爲盾，秦騎在後爲鋒。”

“月氏王帳護衛八百，但沿途各部落可臨時征召，預估戰時能聚起三萬騎。我軍十二萬，優勢明顯。關鍵在于——”

“截住他，不讓他逃回祁連山。”百善接話，“所以西線出兵時間要晚。待東線戰報傳到月氏時，烏維王應該正好走到賀蘭山南。那時他若想回撤，我軍已卡在歸路。”

“東西兩線，相距兩千裏，如何協同？”内史騰問出心中疑惑。

百善看向嬴政。

嬴政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管，長約三寸，粗細如拇指。

銅管一端有蓋，擰開，裏面是一卷極薄的絹。

“雲梭鷹，信鴿雙重保障”

“信鴿你們都知道了。”

“雲梭鷹是羌絨十日内送來馴鷹師。此鷹可負此筒，日飛五百裏。東西兩線大營各設鷹奴，每日辰時放鷹，午時前後即可收到對方昨日戰報。”

百善走到殿側，那裏立着一座新制的沙盤，北疆山川微縮其上。

他拿起幾面小旗，插在幾個關鍵位置，

“另外，如果羌絨沒作假的話，鷹可傳信，亦可偵察。放出雲梭鷹，俯瞰百裏，敵軍調動，一目了然。”

王翦撫掌：“此物大善！”

戰略既定，細節便如流水般鋪開。

兵力調配：東線以王翦爲主将，統騎兵八萬，步卒三萬，輕炮二千門。

西線以蒙恬爲主将，統秦騎五萬，羌兵七萬（其中兩萬騎、五萬步卒）。

百善随東線行動，但不領軍職，爲“監軍特使”——實則是定海神針，專啃硬骨頭。

糧草辎重：内史騰調集北地、隴西兩郡倉廪，先運三月糧至邊境大營。同時征發民夫三萬，制雪橇車千輛，用于塞外運輸。

行軍路線：東線出北地郡，渡黃河，穿陰山缺口，沿渾善達克沙地南緣東進，避開沼澤，直插饒樂水。

西線出隴西郡，沿河西走廊北進，至張掖分兵：一部向西佯攻，牽制月氏西帳；主力向東，埋伏于賀蘭山南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