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坐，也不敢靠前，就垂手站在原地，開始叙述。

羌絨撐着發麻的雙腿站起身，深褐色羌袍的下擺微微顫抖。

他不敢擦拭額角的冷汗，垂首立在暖閣中央，喉結上下滾動數次，才找回聲音：

“罪臣謝陛下隆恩。”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

“東胡、月氏兩部，雖稱聯盟，實則各懷鬼胎。”

“東胡王庭位于饒樂水畔，其王阿魯台性驕奢，喜享樂，每年雪融後的‘春狩’，必攜王庭近衛三千、各部落首領赴大興安嶺東麓圍獵，曆時半月。此乃東胡兵力最散、王庭最虛之時。”

他略微擡了擡眼皮，見嬴政神色不動，百善則似笑非笑地聽着，便繼續說下去：

“而月氏王帳随水草遷徙，看似無常，實則有其規律。月氏王烏維有三子，長子掌西帳，次子掌東帳，幼子随王帳居中。每年四月初，烏維必會巡視兩帳，路線固定——自祁連山北麓西行至敦煌，再折返東行至賀蘭山南。此期間，王帳護衛不過八百騎。”

嬴政的手指在炕沿輕輕敲擊，忽然開口：“月氏、東胡如何聯絡？若有戰事，如何呼應？”

“陛下聖明。”羌絨連忙躬身，“兩部聯絡，靠的是‘馬傳’與‘狼煙’。

馬傳需經三道驿站，最快也要五日。狼煙則有三處烽燧，除了狼居胥山，還有燕然山、陰山山口。若有急情，白日燃狼煙，夜間點火堆，但……”他頓了頓，“此法易受天氣所阻，雨雪大風皆不可用。”

百善忽然插話：“所以你之前說‘聯盟之軟肋’就是這時差？”

“正是，殿下。”羌絨轉向百善，語速加快，

“東胡春狩在三月中至四月初，月氏王巡視在四月全月。兩部主力分散，聯絡不便，若大秦擇機而動，可分而擊之，使其首尾難顧！”

“具體時日？”嬴政追問。

“明年，東胡春狩定在三月十八出發，四月初三返回王庭。月氏王巡視定在四月初五自王帳啓程。”

羌絨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

“此乃罪臣憑記憶繪制的兩部路線圖及兵力部署。若有差池，罪臣願以死謝罪。”

宦者令上前接過羊皮，呈予嬴政。

嬴政展開略掃一眼，便遞給百善。

百善接過，與矮幾上那幅羌地山川圖并排攤開，手指在圖上移動，眼中光芒閃動。

“老東西，”百善頭也不擡，“若按此圖，秦軍出北地郡，經上郡，可直插東胡王庭背後。而西路軍出隴西，截月氏王巡視路線于半途……時間倒是卡得正好。”

羌絨心中一緊，知道最關鍵的考驗來了：

“殿下明鑒。罪臣願爲前驅，率羌氏三萬精騎，伴裝投奔東胡春狩隊伍，以爲内應。待秦軍至，可從内部破其防禦，擒阿魯台于圍場！”

“三萬騎？”百善終于擡眼看他，“你羌氏還剩多少可戰之兵？”

羌絨咬牙：“黑石坳一戰後，精銳血狼隊折損一半，但……但罪臣尚能湊齊五萬騎，其中七萬步卒。”

“十二萬。”百善重複這個數字，似在掂量，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笑得羌絨心頭寒意又起：

“但本王憑什麽信你？萬一你臨陣倒戈，與我秦軍爲敵呢？”

羌絨“噗通”再次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罪臣願以羌氏全族性命爲誓！更願……更願服下陛下所賜之藥！每月需解藥續命！隻求陛下與殿下信罪臣一次！”

殿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聲格外清晰。

嬴政終于緩緩開口：“藥不必。朕有更好之法。”

他看向百善：“武承王，你以爲如何？”

百善摸着下巴，目光在羌絨和地圖間來回掃視，良久，才慢條斯理地說：

“這樣。羌絨，你那三萬騎全部随你去東胡。但剩下兩萬騎與五萬步卒，交給我秦軍将領指揮，編入西路先鋒，去打月氏。”

羌絨聞言滿心無奈，但也沒法拒絕，這也是他預料之中的是——羌氏兵力一分爲二，東西兩線各押一半，互爲牽制。

若東線羌絨有異動，西線的羌氏子弟必先遭屠戮；反之亦然。

好狠的算計！羌絨心中苦澀，卻不得不服。

這比毒藥更有效——毒藥隻控他一人，此法卻控全族。

“罪臣……遵命。”他嗓音幹澀。

“還沒完。”百善起身，踱步至窗邊，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

“你那十七頭雲梭鷹，及馴鷹師，十日内全部悄然送至北地郡大營。本王要親眼查驗。”

“是！”

“你那八歲幼子羌禾，”百善轉身，目光如刀，“不必入武承王府爲仆役。”

羌絨一愣。

“等東胡，月氏平定，入鹹陽宮學，與朕諸公子同席讀書。”嬴政接口，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起居由宦者令安排，每月可與你通書信一封。待其成年，若忠心可用，朕自有封賞；若有不軌，你當知其果。”

羌絨渾身一顫。

“罪臣……叩謝陛下天恩！”他伏地再拜，這次聲音中多了幾分真實的感激。

“至于兩千頭羊，”百善走回座位，端起已涼的茶抿了一口，“改爲一千五百頭羊、三百頭牛、一百匹馬。一樣等東胡，月氏平定之後，一半送北地郡，一半送隴西郡大營。算是你羌氏‘投誠’的見面禮。”

“罪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