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章台宮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縫滲入的寒意。
嬴政斜倚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簡,目光卻未落在字上。
百善盤腿坐在對面,面前矮幾上攤着一幅粗略的羌地山川圖,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圖上山坳的位置,那裏被他用炭筆重重畫了個圈。
殿内安靜,隻有炭火爆開的細響。
忽然,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
宦者令的聲音隔着門闆響起,壓得極低:
“陛下,武承王,羌氏大長老羌絨于宮外秘道求見,言......如昔日廉頗負荊請罪。”
嬴政眼皮微擡,看向百善。
百善敲擊地圖的手指停了下來,嘴角慢慢扯開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讓他進來。”嬴政放下竹簡,坐直了身體。
殿門無聲滑開。
宦者令側身引路,一個身影幾乎是蜷縮着踏入暖閣。
來人卸去了所有代表身份的華貴皮毛與飾物,隻穿一件半舊的深褐色羌人袍子,頭發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正是羌絨。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短短三日,仿佛老了十歲。
踏入暖閣,他根本不敢擡頭,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觸地。
“罪臣羌絨,叩見始皇陛下,叩見武承王殿下。”
聲音嘶啞幹澀,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
嬴政沒叫起,隻是靜靜看着他。
百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發出輕微的“滋”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殿内格外清晰,羌絨伏在地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負荊請罪?”嬴政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荊條何在?”
羌絨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磚縫:“陛下明鑒……罪臣……罪臣乃秘密入秦,不敢聲張,未敢……未敢負荊。然罪臣心中惶恐,勝似負荊。”
“阿吉之事,罪臣鬼迷心竅,罪該萬死!武承王殿下神威,罪臣部落愚民膽裂,再不敢有絲毫悖逆之心!此番前來,一爲請罪,二爲……獻上誠意,乞陛下與殿下……給羌氏一條生路。”
“誠意?”
百善放下茶杯,杯底與矮幾相碰,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語調懶洋洋的,
“說說看。不過,老東西,醜話說前頭,要是你說的‘誠意’不夠分量……”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你是知道後果的。”
羌絨渾身一顫,急聲道:
“有!有誠意!罪臣此次潛行入秦,月氏、東胡毫不知情!此爲其一!”
他微微擡起身,但仍不敢直視禦座,隻盯着眼前一片金磚:
“罪臣願率羌氏全族,無條件配合大秦,收服東胡與月氏!罪臣熟知東胡王庭布防、月氏王帳遷徙路線,更知其兩部聯盟之軟肋!隻要陛下與殿下允準,罪臣願爲前驅,爲大軍引路,甚至……甚至可誘其主力入甕!”
嬴政手指在炕沿輕輕點了點,未置可否。
百善“嗤”地笑出聲,他換了個更随意的坐姿,胳膊支在屈起的膝蓋上,看向羌絨:“就這?”
羌絨一愣。
百善往前探了探身子,:
“羌絨,你搞搞清楚。東胡,月氏,即便沒有你們羌氏裏應外合,我大秦火炮鐵騎橫推過去,很難嗎?”
“你這叫誠意?”
羌絨臉色白幾分,冷汗瞬間浸透内衫:
“殿下息怒!罪臣……罪臣還有!”
他語速加快,仿佛怕慢一點就會人頭落地:
“罪臣願獻上羌氏百年豢養之‘雲梭鷹’全部十七頭,及所有馴鷹師!此鷹目力極銳,飛行極高,可于千丈雲上辨人馬蹤迹,傳訊百裏!”
“此乃羌氏不傳之秘,向來隻用于族長衛隊!獻于大秦,陛下與殿下足不出鹹陽,便可俯瞰北疆萬裏草原,敵軍動向,一覽無餘!”
嬴政眼中掠過一絲微光。
百善挑了挑眉,似乎有了點興趣,但語氣依舊平淡:
“第二個。接着說。”
羌絨咬咬牙,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伏在地上,聲音帶着豁出去的決絕:
“罪臣……罪臣願将膝下最幼子,年方八歲的羌禾,送入鹹陽,入武承王府爲……爲仆役!不,爲質!”
“此生侍奉武承王左右,羌氏若再生二心,殿下可随時取他性命!”
“羌禾乃罪臣嫡出幼子,聰敏伶俐,罪臣……罪臣視若珍寶!”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獻出視若性命的馴鷹秘術是斷臂,送出最疼愛的幼子,才是真正的剜心,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隻有實力不相上下才會有質子之說。
殿内再次陷入寂靜。炭火“噼啪”炸開一朵火花。
百善沒看羌絨,反而扭頭看向嬴政,絲毫沒給羌絨面子:
“政哥,八歲,毛孩子,能吃能喝還得費心管教,虧了。”
羌絨聞言,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嬴政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武承王的意思,是你這誠意,還不夠。”
羌絨絕望地擡頭,嘴唇哆嗦着,卻發不出聲音。
百善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嘎巴”輕響。
他站起身,走到羌絨面前,蹲下。玄色衣袍的下擺拂過金磚地面。
羌絨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皂角混合着某種冷冽鐵器的氣息,這氣息讓他恐懼得幾乎窒息。
“老東西,”百善盯着他灰敗的眼睛,“黑石坳,我殺了你多少人?”
羌絨喉頭滾動,艱難道:“精……精銳血狼隊折損兩千餘,尋常士卒……逾三千……”
“嗯,”百善點點頭,“五六千條人命。還有,我大老遠跑一趟,受驚了,還‘受了傷’,”
他指了指自己左臂早就不存在的“傷處”,
“這精神損失,體力損耗,怎麽算?”
羌絨茫然地看着他,沒聽懂“精神損失”是什麽意思,但“損耗”聽懂了。他福至心靈,連忙道:
“賠!罪臣願賠!羌氏願獻上肥羊三千頭,健牛五百頭,駿馬兩百匹,以補殿下損耗!”
百善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兩千頭羊。現在就要。十天之内,送到北地郡大營。”
“兩……兩千頭?”羌絨一顫,這個數字幾乎要掏空他部落小半過冬的儲備。
“怎麽?我大秦武承王一條胳膊,不值兩千頭羊?”百善眯起眼。
“值!值!”羌絨冷汗淋漓,連忙應下,“罪臣回去立刻籌措,十日内必送達北地郡!”
“嗯。”百善滿意地站起身,拍拍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剛才隻是敲定了一筆小買賣。
他看向嬴政:
“政哥,我看這老小子還算有點‘誠意’,要不,聽聽他具體怎麽個‘配合’法?”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落回羌絨身上:“起來說話。詳細說。”
羌絨如蒙大赦,掙紮着爬起來,腿腳早已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