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青石鎮,順着官路往南走了大半日。
起先日頭還好,暖烘烘照在背上,路兩旁的田裏有農人彎腰侍弄莊稼,遠遠望去一片青綠,看着就舒坦。
偶有趕牛車的、挑擔做小買賣的從身邊經過,帶着幾分熱鬧。
不知何時,天色漸漸暗了。像是誰用塊灰布幔子,悄沒聲從天邊扯過來,把原本藍汪汪的天遮得嚴嚴實實。
日頭徹底不見蹤影,四下裏昏沉沉的。
風也變了味兒。早先帶着草葉清氣的微風,這會兒變得又潮又黏,拂在臉上胳膊上,帶着股甩不掉的涼意,仿佛能擰出水來。
遠處連綿的山影子也退到更深遠的地方,山脊輪廓模模糊糊的,被層灰白薄霧籠着,看不真切。
空氣沉甸甸壓在胸口,教人喘不過氣。
連田埂裏原本叫得歡實的蟲兒鳥兒,聲兒也都稀落了,四下裏靜得出奇,隻有風嗚嗚吹着,帶着些不吉利的兆頭。
北忘拄着竹杖,腳步因着傷沒好利索本就慢,這會兒更覺兩腿像綁了沙袋,沉得擡不起。
他擡頭看看愈積愈厚的雲頭,又伸手探探風裏的濕氣,眉頭不由得擰緊了。
常年在外奔走,他對這天候變化最是敏感。
這雲頭積得厚實,風裏水汽也足,他側臉對身旁南靈道,語氣裏帶着催促,怕是要落場大雨。得走快些,看看前頭可有躲雨處。
話音剛落,南靈便擡起頭。
她那空茫的眸子不是望向某處雲團,倒像把整片鉛灰天空都收進眼裏。
眸底似有極細微、常人根本瞧不出的流光,以快得吓人的速度流轉分辨。
不過喘息的工夫,她已收回目光望向前路,用那一貫平闆的聲調陳述道,字字清晰,不見半分急切:
雲頭還在加厚,水汽已足,快要兜不住了。九成把握要落雨。估摸着一炷香内就要開始。
她的判斷,準得像用尺子量過,與北忘憑經驗所得的念頭不謀而合,還給出了更準的時辰。
北忘一聽,心下更緊。
一炷香,時候不寬裕。
他不再多言,咬緊牙關強忍胸腹間因加快步子傳來的悶痛,手中竹杖探得更急,腳下也努力邁得快些。
南靈依舊跟在身側,腳步并未因催促顯得忙亂,還是那般平穩。
隻是她腰側那枚雲紋鈴铛,随着步子細微變動,發出的聲似乎也略急了些,在這片愈加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天地間,聽着格外清晰。
官路向前延伸,兩旁田地漸漸被荒僻山坡林子取代,目力所及處,一時竟尋不見任何可遮風擋雨的屋舍亭台。
天色,愈發陰沉得像是黃昏提早到了。
兩人緊趕慢趕,到底沒躲過這場急雨。
豆大的雨點子劈頭蓋臉砸下來,起先稀稀拉拉打在土路上,濺起泥星子,發出噗嗒噗嗒的響動。
可沒喘口氣的工夫,雨點就串成了線,密密匝匝連成一片,嘩啦啦往下倒,轉眼就把天地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裏。
官道前頭不遠,路邊山坡拐角處,隐約露出個涼亭的輪廓。
灰瓦頂,木柱子,看着年歲不小了。
去那邊!北忘擡手指了下,顧不得多說,強忍傷口抽痛,加快步子往亭子奔。
南靈跟在他身後,素白衣裳在滂沱大雨裏,步子依舊穩穩當當。
跑到近前才看清,這涼亭破敗得實在厲害。
四角木柱的漆皮早掉光了,露出朽爛的木料,爬滿黑黢黢的黴斑。頂上瓦片缺了不少,好幾處透着亮。亭裏石桌石凳倒還在,蒙着厚灰,留着鳥獸污迹。
好在中間大半塊地方瓦片還算齊全,勉強能遮住這傾盆大雨。
兩人一前一後沖進亭子。北忘扶着根還算結實的木柱停下,大口喘氣。
渾身早濕透了,黑發緊貼額頭臉頰,水珠順着下巴直往下淌。粗布衣裳沉甸甸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擡手用袖子裏還算幹爽的布胡亂抹了把臉,忙低頭解開外衫查看胸前繃帶。
還好,外衫雖濕,裏頭繃帶隻邊緣微潮,沒讓雨水直接浸透,傷口應當無礙。
這才稍稍松口氣。
南靈靜靜立在亭子邊沿,靠近外頭雨幕的地方。
她就那麽站着,望亭外接連天地的雨簾。
雨水嘩嘩往下砸,落在泥地裏濺起渾黃水花,發出震耳聲響。
遠山樹影全都模糊在白茫茫水汽裏,看不真切。
奇怪的是,她周身竟是幹爽的。
那身素白衣裙在昏沉光線下依舊潔淨,衣袖輕飄,沒沾半點水漬。
像有層看不見的罩子,把她與漫天大雨隔開了。密密雨點落在她身旁不足一尺的地面,卻沒有一滴能沾身。
北忘查完傷口,系好衣帶,這才從行囊裏翻出個油紙包得嚴實的包裹。
裏頭是動身前在鎮上買的幾張烙餅和肉幹。
油紙防着水,幹糧還是幹的。
他走到南靈身旁,遞過一張餅和一條肉幹。先墊墊肚子。
聲音混在嘈雜雨聲裏,有些聽不真。
南靈聞聲緩緩轉頭,空茫的眸子看他一眼,落在他遞來的吃食上。
她伸手接過,動作依舊沒什麽煙火氣。
北忘接過其中一份食物後,便走到另一根木柱子旁,然後緩緩蹲下身子并将雙腿盤起坐在地上。
此刻外面正下着瓢潑大雨,雨水不斷敲打着亭子頂部發出陣陣“噼裏啪啦”聲,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北忘。
隻見他雙手捧着那塊已經變得堅硬無比的面餅和那袋鹹得讓人牙疼的肉幹,低着頭開始慢慢咀嚼起來。
因着實在太硬,北忘每咬一口都需要花費好大一番力氣才行。
再加上此時他身上還有傷尚未痊愈,整個人根本沒什麽胃口。
南靈仍站在原地,小口小口吃着餅。
她吃東西沒什麽聲響,安安靜靜的,目光多半還望着亭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
亭裏一時無人說話,隻餘北忘嚼幹糧的細微動靜,和亭外那鋪天蓋地、似要吞沒世間所有聲響的嘩嘩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