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忘回到房裏,把早上從老茶客那兒聽來的傳聞,原原本本說給南靈聽。
他說起那撐紅傘的女子,那個叫素玉的舊事,幾十年的等待和最後的人去樓空。
南靈靜靜立在窗邊聽他講,臉上不見半點動靜,像在聽段與己無關的街談巷議。
待北忘說完,她才慢慢轉頭,空茫的眸子望向客棧窗戶大緻對着的鎮東方向。
她的目光像是能越過重重屋舍街巷,直直見那條老巷。過了會兒,用那特有的平闆調子說道:
鎮東頭,有股凝着不散的陰氣,确實在那兒。那氣機穩穩當當,不見兇煞怨怼,也沒傷人的意思。
行止有章法:專挑這梅雨天、落雨的夜裏出來,定時定點在那兒杵着。
她的判斷,冷冰冰的,又準得很,像在禀報件物件的查驗結果。
北忘聽完她的話,沉默片刻。
他望着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眼前仿佛又現出昨夜雨幕裏那抹凄楚的绯紅,耳畔似又繞起那若有若無的哭泣。
他常年在陰陽兩界走動,見多了留在人間的魂魄,深知裏頭大多并非惡類,隻是心裏存着放不下的念頭,才走不了。
他輕歎一聲道:也是個苦命人,魂靈在陽間滞留幾十年,不得安生,實在可憐。
或許……可試着送她一程,助她解脫這沒完沒了的等待之苦。
這是他作爲趕屍人,對那些非惡類的魂魄常存的一點憐憫與本分。
南靈聽了,卻将目光轉向他,空茫的眸子裏不見半分認同。
她依着自個兒那套行事準則,清楚直接地提出不同看法:
那陰氣安穩,并未擾害四周活人。出手幹預,并非必要。她頓了頓,依舊用那分析算計的口氣續道,
她等的那個人,照這年月長短來算,還在人世的可能微乎其微;魂魄早入輪回倒是十拿九穩。
她這點執念是落不到實處的空想,沒有達成的指望。耗費力氣做這度化的事,收效甚微,不算明智。
在她看來,一個沒有危害、隻執着于早成泡影之事的魂靈,好比路邊塊模樣特别的石頭,在那兒便在那兒了,用不着管。
主動去度化,費心費力還可能損耗元氣,卻得不到什麽實在,是種浪費。
北忘望着她那雙映不出人間悲歡的眸子,心知與她争論與哪個要緊,是白費口舌。
她的天地是由規矩、算計和得失構成的。
而他,卻沒法子對眼前這明擺着的視而不見,哪怕這苦處屬于個早已不在人世的魂靈。
兩人之間,一時俱無言。
一個,想的是超度與慈悲。
一個,想的是得失與多事。
這不是誰對誰錯,實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兩種看待世間的根本差别。
窗戶外頭,灰蒙蒙的天空底下,雨棠鎮依舊罩在濕漉漉的安靜裏。
而那鎮東老巷中的一點執念,依舊在無人得見的角落,按着它的老規矩,一遍遍地上演着。
隔了一日,天色還是那般灰沉沉的。
到了傍晚,淅淅瀝瀝的雨又落了下來,比前一日下得更密更綿長。
入了夜,雨勢未減。
北忘與南靈離了客棧。
北忘戴着寬檐鬥笠,披着舊蓑衣;
南靈仍是那身素白衣裳,雨水近身便自行滑開。
兩人未提燈籠,借着沿街屋檐下零星燈籠在雨幕中暈開的光,悄無聲息來到鎮東頭老巷附近。
北忘尋了處臨街店鋪伸出的屋檐下站定,這兒既能看清巷口,又不算惹眼。
南靈靜立他身旁,像融進夜色裏的玉雕。
子時将近,夜愈深,雨愈急。
街上早無行人,隻餘雨水敲打萬物的聲響,滿滿灌入耳中。
就在風雨聲最盛時,北忘目光驟然定住。
雨幕裏,老巷入口處的空氣微微扭動,随即那抹極紮眼的绯紅色,如滴入清水的濃墨般緩緩暈開聚攏,現出形狀。
還是那身绯紅衣裙,還是那把精巧紅油紙傘。
隻是這回,那影子比北忘昨夜在客棧遠望時清晰不少。
傘沿下模糊的臉龐輪廓也真切了些,雖仍看不清眉眼口鼻,但那哀怨凄涼的姿态卻愈發分明。
同一時刻,一陣極細微卻清晰可辨的女子哭聲,斷斷續續混在嘩啦雨聲裏飄來。
那哭聲不刺耳,卻帶着滲入骨子的傷心,聽得人心裏發悶。
北忘屏住呼吸,袖中手微微攥緊。他側首看向南靈。
南靈空茫的眸子正牢牢鎖在那绯紅身影上。
她眼底似有極細微的流光以肉眼難追的速度流轉。
片刻後,她清冷平淡的嗓音穿透雨幕在北忘耳畔響起:
這魂靈模樣齊全,陰氣聚得緊實。全靠那點放不下的念頭撐着催動。
它這般氣機的強弱,與四周雨勢大小連着。那物事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經定住了。
她的分辨不帶半分人情味,隻将所見情形化作最準确的描述。
那绯紅女子在她眼中,俨然成了個可拆解細察的異樣氣機團塊,何時現形、憑何支撐,都被清清楚楚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