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客棧閑語與怪談


北忘立在窗前,盯着空蕩蕩的巷子口,心裏疑雲更重。

他絕不信方才所見是眼花。

那抹刺眼的绯紅,傘下模糊又透着哀怨的身影,都太過真切。

略一思忖,他迅速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未全幹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帶。

這一動牽扯胸腹傷處,傳來陣陣悶痛,卻也顧不上了。

他沒走正門,輕推開房門來到二樓過道。

過道靜悄悄的,隻樓下堂屋隐約傳來值夜夥計打盹的鼾聲。

他放輕腳步,順着樓梯悄無聲息下了樓。

客棧大門虛掩着。

他側身閃出,又踏入淅淅瀝瀝的夜雨。

冰涼的雨絲立時落在發間肩頭,帶着股寒意。

街面空蕩,兩旁鋪子門窗緊閉,唯屋檐下幾盞燈籠在雨幕中透出昏黃光暈,勉強照亮門前水淋淋的青石闆。

他徑直朝對面那條黑巷走去。

腳步放得極輕,眼觀六路,右手不自覺按向腰間——那裏本該挂着師父傳下的銅鈴,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離巷口愈近。

雨水順巷兩側高牆不停淌落,在牆根彙成股股細流。

巷深處墨般漆黑,什麽也瞧不見。

終于,他站定巷口。

空無一物。

巷内除堆着的雜物、濕滑地面,還有不停滴落的雨水,再無其他。

沒有绯紅身影,沒有精巧油紙傘,更沒有凄切哭聲。

隻餘雨水敲打地面屋檐的單調聲響,在靜夜裏聽得格外分明。

北忘眉頭緊鎖,站在雨中任冰涼雨水打濕衣衫。

他細看巷口地面,除積水外尋不着半個腳印或其他痕迹。

那女子,就像從未出現過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斷定絕非眼花。

常年在陰陽交界處行走,他的眼力感知遠非常人可比,方才在窗内所見絕非錯覺。

原地站了片刻,确認再無動靜,這才滿腹疑雲轉身折返。

推開客棧沉重大門,重新踏入姜茶與濕木混雜的堂屋。

值夜夥計正趴櫃台打盹,聞聲猛擡頭,睡眼朦胧望來。

見是北忘自外歸來,渾身還帶着水汽,夥計臉上飛快掠過藏不住的驚色,随即堆起慣常的、帶着讨好的笑:

客官,您......這是出去轉了轉?雨還沒停呢。

北忘目光落在夥計臉上,捕捉到方才一閃而過的驚惶,及那笑容底下拼命掩飾的躲閃。

這夥計,像是知道些什麽。

他未立即點破,隻淡淡應聲:嗯,出去透口氣。目光仍停在夥計臉上,帶着掂量。

夥計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識避開眼神,低頭佯裝收拾櫃台賬本,嘴裏含糊嘟囔:這雨下得夜裏頭,外頭路滑,客官身上還帶着傷,還是早些回房歇着妥當......

北忘心下明了,這夥計必知那绯紅身影的古怪,隻是不敢明說。

他不再多問,深深看了夥計一眼,轉身踏上吱呀作響的樓梯重回二樓。

回到房中掩上門,窗外雨聲未歇。

北忘脫下濕外衫,心中疑雲卻如窗外雨絲,纏纏繞繞理不清。

這雨澤鎮,看來不似表面那般太平。

那绯紅女子是人是鬼?

那夥計又在遮掩什麽?

第二日清早,雨暫時住了,天色卻還灰沉沉的,像沒哭痛快。

客棧堂屋比昨夜熱鬧些。

幾個早起茶客圍坐窗邊桌旁,就着熱茶用些簡單早飯。

掌櫃也站在櫃台後,手裏拿着抹布,心不在焉擦着台面。

北忘下樓時,堂屋裏說話聲頓了頓,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開。

他面色如常,隻要了碗清粥兩個饅頭,在窗邊尋個空位坐下。

他不急着開口,隻不緊不慢喝着粥,耳朵留意着旁桌茶客閑談。

說的多是鎮上瑣事,柴米貴賤,天氣陰晴,收成好壞,沒什麽特别。

待碗裏粥見了底,他才像随口提起般,轉向鄰座那位須發花白、年歲最長的老茶客,語氣平和問道:

老丈,打擾了。昨夜雨大睡得不安生,迷迷糊糊似聽得外頭有女子哭聲……不知咱們這鎮上近來可有什麽不太平的事?

這話問得含糊,老茶客端茶碗的手卻微頓,眼皮擡了擡瞄北忘一眼,又忙低下,含糊應道:客官聽錯了吧?雨聲嘩啦,風聲呼呼,聽岔也是常事。

旁邊兩個茶客互換眼色,低頭喝茶不再接話。

連櫃台後掌櫃擦桌的動作也慢下來,豎耳聽着這邊動靜。

北忘見狀心知必有蹊跷。

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又道:許是我真聽錯了。隻是頭回來貴寶地,人生面不熟,若有什麽忌諱,也好早些知曉,免得無意沖撞。

話說得誠懇,帶着外鄉人該有的小心。

老茶客沉吟片刻,又擡眼将他上下打量,見他面色雖蒼白帶着傷後氣虛,但眼神清亮端正,不似奸惡之徒,這才歎口氣放下茶碗。

左右瞧瞧,壓低嗓門,聲音沙啞帶着講古的小心:客官既問起……唉,這事兒在咱們雨澤鎮也算老話了,隻是平日大家都不愛提。

他頓了頓,見北忘安靜聽着,沒有懼色也不追問,才又低聲續道:

說是幾十年來,每到這梅雨天,特别夜裏落雨時,鎮東頭那條老巷口……有時會冒出個……打着紅油紙傘的女子。

老茶客聲氣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沒人看清她模樣,就見一身紅衣,一把紅得紮眼的油紙傘。她就那麽站着,一動不動,也不出聲……哦,有時也能聽到隐隐哭聲。

她倒不害人,老茶客補了句,臉上帶着說不清是忌諱還是憐憫的神色,鎮上老輩都說,她就是在等,等個……怕是永遠回不來的人。

據說啊,他往前湊了湊,聲氣幾不可聞,

那是幾十年前,鎮上有個叫的姑娘。模樣生得極好,性子也溫順。

有個相好後生是跑外做買賣的,兩人情意深厚。那後生有回出門前,與她定好歸期,說必回來娶她。誰知……這一去就再沒音訊。

素玉姑娘就日日等,夜夜盼,從梅子青等到梅子黃,等了一年又一年,人都等得癡了。

最後……唉,許是心徹底涼透,人也跟着去了。

自那以後,每到落雨天,她那魂兒就撐着生前最心愛的那把紅油紙傘,到當初送别的巷口去等……直等到如今。

老茶客說完重歎一聲,拿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像要沖掉這故事帶來的憋悶。

旁坐茶客也都默然,面上不見訝色,顯是對這傳說早聽慣了。

掌櫃在櫃台後輕輕搖頭,低聲道:都是苦命人……客官聽了就當個古記,别深究,夜裏莫往東頭巷子去便是。

北忘聽罷面色如常,隻點頭道:多謝老丈告知,原是這般。

心裏卻已明了,昨夜所見非是眼花,而是這雨澤鎮一段埋了幾十年的傷心舊事。

這名喚素玉女子的一點執念,倒與青石鎮老陶匠頗有幾分同病相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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