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忘在樓裏站了片刻,眼光掃過那些稀奇古怪的局子,最後定在了最當中那座高高的“魂弈台”上。
憶棋局太過離奇,情鬥場又太虛渺,這魂弈台雖最是兇險,勝敗卻直接得很,倒也合他眼下心思。
要麽赢,得了問話的資格;要麽輸,賠上該賠的。
他沒再多想,分開圍觀的各色看客,徑直走到高台下。
台邊守着個瘦高司儀,面白如紙,見他過來尖聲問:“要登台的,報個名号,押什麽注?”
北忘沉聲道:“北忘。押……一縷本命魂力。”
這是他從自己魂魄分出的一小股,若輸了,便永久沒了,魂魄根基會傷着,但還不至于立時斃命。
司儀點了點頭,拉長聲調唱道:“新客北忘,押本命魂力一縷,登——台——!”
話音落下,一道慘白的石階從高台邊沿伸下來。
北忘定了定神,一步一步走上去。
台面寬敞,鋪着某種冰涼的黑石頭,上頭刻滿彎繞的紋路,瞧久了叫人頭暈。
他的對頭,早等在台上了。
那是個身形模糊、時脹時縮的黑影,勉強能看出個人形。
黑影周身纏着幾十張痛苦扭曲、忽隐忽現的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無聲地嘶喊。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沖天怨氣撲面而來,幾乎凝成塊兒。
這是個不知吞了多少生魂的惡鬼。
司儀的聲又響起,宣告規矩:“魂弈之局,以魂力侵入對方魂魄根本,意念相抗,底子相沖!
敗者魂力歸勝者所有,不得反悔!開——始——!”
那惡鬼黑影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搶先動手!
一團烏黑如墨、夾着無數小臉的魂力,像群馬蜂似的猛地朝北忘撲來!
北忘不敢大意,立時閉眼凝神,調動起那一縷分出的本命魂力。
他的魂力與那惡鬼全然不同,顯出淡淡的金色,溫潤中正,隐隐帶着股安撫潔淨的勁兒,正是他的願力。
兩股魂力在半空裏狠狠撞在一處!
沒驚天動地的響動,可在北忘靈台深處,卻像炸了驚雷!
惡鬼魂力裏那幾十生魂的懼怕、怨恨、不甘、暴戾……種種頂到尖的壞念頭,如同決堤的洪水,瘋也似的沖撞、撕扯北忘那金色魂力!
無數亂糟糟慘烈的記憶碎片也跟着湧進來,想染污、同化他的意識。
北忘悶哼一聲,臉色唰地白了。
他的魂力像狂風惡浪裏的一葉小船,随時要被徹底吞掉。
那惡鬼的怨氣實在太強太雜,像幾十個瘋子一齊在他腦子裏尖叫抓撓。
他死守靈台一點清明,把全部意念都灌進那縷金色魂力裏。
魂力的光時明時暗,在滔天黑潮裏艱難撐着自個兒。
願力中那股“化解”的特性,對惡鬼的怨氣确有克制,黑氣碰着金光,便像雪水遇火般滋滋作響,消散少許。
但這惡鬼吞的魂魄太多,底子厚實,怨氣沒完沒了,反把金光層層裹住、侵蝕。
北忘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仿佛見了幻象:自個兒被無數雙冰涼的手往下拽,跌進無底深坑;耳邊是凄厲的哭喊和惡毒的咒罵……
好幾回,他的心神都險些守不住,那縷金色魂力的光暗到了極點,幾乎要被周遭的黑暗徹底吞沒。
就在他覺得快撐不住時,心底那股倔勁兒,猛地燒了起來。
他想起柳蔭鎮枉死的林婉清,想起這趟尋陰煞源眼的目的……
要是連這關都過不去,還說什麽查明實情,攔住更大的禍事?
“給我……定住!”北忘在心裏發出一聲沒聲響的吼,牙幫子都快咬碎了。
那縷眼看就要滅的金色魂力,驟然間光華盛起!
雖不刺眼,卻帶着石頭般的硬氣和幹淨,生生從重重黑氣的包裹裏透出一線亮!
願力中正平和的底子,此刻被北忘的意念催到了頂,不再隻是防着和化解,更帶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意思。
惡鬼的魂力似乎滞了一滞,它沒料到這活人的意念這般硬氣,那金光叫它本能地覺着厭惡和一絲……怕。
就是這眨眼工夫的遲疑,叫北忘逮着了!
金色的魂力像最尖的錐子,聚了北忘全部的意念同願力,朝着那黑氣最濃、也是惡鬼底子意識藏着的核兒,猛地紮進去!
“嗷——!”
一聲隻有魂力層面才能覺着的、塞滿痛苦同驚怒的嘶吼,從那惡鬼方向傳來。
裹着北忘魂力的濃黑怨氣劇烈地翻騰、潰散,那些附在上頭的人臉紛紛扭曲、尖叫着化成青煙。
惡鬼的底子受了直接的沖撞,遠比北忘挨的傷要重得多。
黑潮飛快退去,縮回那模糊的黑影裏,黑影一陣猛烈的扭動、顫抖,氣息弱了許多。
北忘那縷金色魂力雖說也光黯淡了,幾乎透亮,卻到底穩穩停在半空,沒散。
司儀冰涼的聲适時響起:“魂力歸位!勝者——北忘!”
那縷金色魂力晃晃悠悠飛回北忘眉心,他身子一軟,單膝跪在冰涼的黑石台面上,大口喘着粗氣,額頭上冷汗直冒,太陽穴突突地跳,隻覺得腦袋疼得要裂開。
剛才那短短工夫的交手,兇險處遠超他以往任何一回鬥法。
台下傳來稀稀拉拉、聽不明白的議論聲。
那敗了的惡鬼黑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身形變得更淡,悄沒聲退下高台,消失在台邊人群裏。
北忘強掙着站起身,腳步有些發飄。
頭一關,總算是……險險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