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忘在台上略略歇了片刻,頭疼稍緩了些,可魂力的消耗卻是實打實的。
他正要開口問問能否稍歇,那司儀尖細的聲又響了起來:
勝者守台!有意較量的,這就上台!
話沒說完,一道窈窕身影便袅袅婷婷走上了魂弈台。
來的是個女子,穿着身花裏胡哨的衣裙,模樣俏麗得不真切,眉眼彎彎帶着甜笑。
她一上台,眼光便黏在北忘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對頭,倒像瞧件快到手的好東西。
小哥生得端正,魂兒的味兒……聞着也幹淨。女子掩嘴輕笑,聲氣柔得膩人,
奴家最是惜香憐玉,待會兒定叫小哥在快活裏,不知不覺便輸了這局,可好?
北忘心頭警醒。
這女子身上雖沒先前那惡鬼沖天的怨氣,卻另有一股說不出的邪門,叫他本能地覺着不安。
他凝神提防,沉聲道:不必多話,請!
女子嫣然一笑,不再言語,隻擡手理了理鬓角。
就在她手指拂過發絲的刹那,北忘隻覺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周遭高台的影子、台下喧嚷的看客,連同那司儀和對面女子的身形,全像水裏的倒影般劇烈扭曲、模糊起來。
下一刻,北忘發覺自個兒站在一片眼熟的野地裏——正是柳蔭鎮外,林婉清那座孤墳附近。
可此刻的光景,卻駭人得很。
南靈那身衣白格外紮眼,她就站在不遠處,背對着北忘。
她身子正從邊沿開始,一點一點崩散、化成無數閃着微紅光的細末,随風飄走。
她沒轉身,沒出半點聲響,可這無聲無息消散的過程,比什麽慘叫都更叫人心驚。
南靈——!北忘失聲喊道,下意識就要沖過去。
可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一股巨大的、冰涼的懼意攥住了他心口,幾乎叫他喘不上氣。
這是他心底最不願見、最不敢想的場面——南靈,這個與他同行,漸漸有了些牽扯的同伴,徹底散了,魂飛魄散。
這迷魂陣的力道實在霸道,那真切的野地,那孤墳,尤其是南靈崩散的身影,每個細處都狠狠鑿着他心神。
理智能告訴他這是假的,可心緒同懼意卻瘋扯着他,叫他幾乎要信了眼前一切。
他覺得自個兒意識正在往下沉,像要陷進這片絕望的幻象裏,一道毀了。
就在這當口,變故突生!
迷魂陣裏,南靈身影崩散的那片空處,毫無征兆地,突兀現出一道。
那裂口不是空間碎了,倒更像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
一條筆直的、冰涼的、沒半點情意顔色的。
它憑空出來,不管迷魂陣的一切光影、顔色同心緒渲染,準準地在了迷魂陣最要緊、也最脆弱的那個關節點上。
的一聲輕響,像水泡破了。
眼前真切的野地、孤墳、連同南靈正消散的殘影,像被戳破的畫兒似的,瞬間扭曲、碎裂,化成無數飄飛的光點,飛快暗下去、沒了。
北忘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依舊站在冰涼的魂弈台上,額頭冷汗直淌,後背衣裳都濕透了。
對面那俏麗的女子,臉上甜膩的笑頭一回現了裂紋,她驚疑不定地望向台下某處,眼裏閃過絲難以置信。
北忘順着她眼光飛快一瞥,隻見台下人群邊沿,南靈依舊靜靜立着,正着台上。
她的一根手指,正對着高台方向,指尖似還留着一絲極淡的、幾乎瞧不出的冰涼餘韻。
是她!
是南靈,在外頭,硬生生戳破了這迷魂陣的核兒!
機會!
北忘沒半分遲疑。
他強忍着魂力劇耗帶來的暈眩同刺痛,把剩下的所有意念同願力,盡數灌進那一縷已黯淡不堪的本命魂力裏。
金光雖弱,卻帶着股掙脫牢籠後的決絕同淩厲,不再是硬扛,而是化成一道凝實的尖刺,趁那畫皮妖因迷魂陣被破而心神動搖的刹那,朝着她疾射過去!
那女子花容失色,慌忙調動自家妖力魂力抵擋。
她的魂力花花綠綠,帶着迷惑同侵蝕的勁兒。
可此刻失了先機,又因迷魂陣被破而氣息不穩,匆忙間布的防線在北忘這聚了全部餘力的一擊之下,像層薄紙般被撕開!
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形踉跄後退,俏麗的臉霎時白了,周身那層虛飄的光彩也暗了許多。
她捂住心口,難以置信地看着北忘,又恨恨瞪了眼台下的南靈,到底不敢再留,身形一晃,化做一道彩煙遁下台去,消失在人群裏。
司儀的聲又響起,聽不出喜怒:守台者,再勝一局。
北忘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了血色,太陽穴處青筋隐現,突突地跳。
連着兩場兇險之極的魂力對拼,尤其第二場險些陷進迷魂陣,對他精神耗損太大了。
此刻隻覺靈台裏頭空蕩蕩,又像塞滿了棉花,又沉又木,連想事都慢了。
他喘着氣,眼光掃過台下。
南靈依舊立在那兒,仿佛方才破開迷魂陣的驚人之舉與她無幹。
北忘心裏掠過絲複雜的念頭,有後怕,有慶幸,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激。
可眼下,還不是松勁的時候。
連勝兩局,離那的資格,隻剩最後,也是最難的一關了。
而他,已是強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