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先生沒再多話,那團影子隻是微動,一點幽暗的光便從中分出,飄飄搖搖落在北忘身前,化做片薄如蟬翼、觸手冰涼的黑色玉片。
線索在此,自家看罷。影先生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淡,交易成了,你們可以走了。
北忘伸手接過那黑色玉片,玉片入手,一股涼氣直透掌心。
他來不及細瞧,隻覺這雅室雖靜,卻處處透着無形的分量,尤其是影先生最後那番話,更像塊大石壓在心口。
他不敢多留,再次拱手:多謝樓主。
說罷,他與南靈一道退出了這間靜得過分的雅室,輕輕帶上木門。
回廊依舊昏暗寂靜,仿佛方才那場關乎要緊隐秘同往後命數的簡短言語從未有過。
北忘緊緊攥着那枚黑色玉片,直走到出一段距離,覺不着那雅室方向投來的無形注視後,才稍松口氣,将心神沉入玉片之中。
玉片裏訊息不多,卻字字驚心:
陰煞源眼,其根由,可追到百年前,地府掌刑判官所持陰陽判官筆,因故碎了一角。
此碎片帶着判官斷案的威風和未能散盡的怨戾,流落陽世,掉在古戰場死絕之地。
碎片怨氣同戰場積攢的兇煞血氣互相纏絞,過了百年,慢慢成了氣候,自行成了。
想根治,唯兩法:其一,尋回丢失的判官筆碎片,以正法潔淨;
其二,尋得身具同等階地府權能的主兒,以根本權柄,硬生生滌蕩煞氣,重塑地脈。
判官筆碎片?古戰場?百年纏絞?
北忘心頭震動,這訊息雖說依舊模糊,可到底指了條明白道兒。
這比先前毫無頭緒的摸索,已是天地之别。
可還沒等他細想,一股寒意忽地從尾椎骨升起,飛快漫遍全身。
不是來自玉片的冰涼,而是某種被盯着、被鎖住的直覺。
他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地掃向回廊兩頭更深的暗處,同他們來時的方向。
雖說眼力所及,空無一物,但他能清楚地覺着,自從踏出那扇木門,少說也有四五道強弱不一、卻都帶着明晃晃貪心同惡意的氣息。
像附骨的毒瘡,悄沒聲地跟了上來,牢牢鎖住了他和南靈。
這些氣息的主人,顯然精通藏匿的法子,若非北忘此刻精神繃緊,魂力雖弱可感應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這些,怕就是影先生口中那些他們的眼了。
赢了賭局,見了樓主,又得了線索,他們在這險象環生的鬼市,已成了走動的寶庫,懷璧其罪。
一直默然跟随的南靈,此時忽然停住了腳。
她望向回廊幽暗的盡頭,又像穿透了牆壁,看到外頭混亂的場子。
有東西給我們打了記号,從離開那屋子起。不止一道。
她轉向北忘,眸子裏似有極細微的光一閃而過,飛快算着眼下境況:同樓主的買賣已了結,留在這兒沒别的用處,兇險越來越大。
勸你:立時找這地界的出口,脫離鬼市地界。遲了要出事。
北忘重重點頭,臉色凝重。
他怎不知眼下處境兇險。
自家魂力耗得精光,近乎油盡燈枯,南靈雖厲害,可在這種規矩混亂、敵暗我明的地方,雙拳難敵四手。
頂要緊的,必須立馬離開這鬼市!
他将黑色玉片小心貼身收好,強打精神低聲道:走!照原路回去,先離開這弈魂樓再說!
兩人不再停留,加快步子,沿着來時的昏暗回廊,朝着弈魂樓那燈火通明卻也險象環生的主場疾走而去。
後頭,那幾道如影随形的惡意氣息,也随着他們的走動,悄沒聲跟了上來,像伏在暗處的毒蛇,隻等合宜的當口,便要暴起咬人。